事实上,对于宫中无数的女子而言,这十年的宫廷生涯就像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苦旅,漫长又压抑。在那红墙宫闱之内,多少青春韶华悄然消逝,多少美好憧憬化为泡影。大批的宫人在这宫墙之中蹉跎到二十五岁,最终也不过是以低阶宫女的身份黯然离宫,嫁给寻常人家,从此平凡度日。而真正能够跨越重重艰难险阻,一朝成为皇帝妃子,享那荣华富贵、尊贵地位的人,犹如夜空中的星辰般,少之又少。
放眼望去,眼前的元春无疑是这其中极为幸运的一个。她的背后还有着那位宠爱她的贾母。贾母身份尊贵、见识不凡,独具慧眼地看中了元春的潜力,愿意费心尽力为她谋划一个锦绣前程,在那复杂多变的宫廷斗争中,为她撑起一片庇护的天空
皇帝的目光变得深邃,语气却依旧平淡,“今儿原本是你生辰,合该高高兴兴的,谁成想,倒是让你受了惊。”
这话是在点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元春一个恍惚,好像又看到小史氏和陈答应在地上打滚疼痛到口吐白沫的样子,她慌忙收回神志立刻福身,态度谦卑却不失分寸,只是颤抖的手暴露出了她内心依然存在的恐惧:“臣妾因琐事惊动圣驾,实属不该。”
她避重就轻,没有哭诉史贵太妃的恶行,反而检讨自己“惊驾”,此举也让皇帝高看了她一眼,暗道贾母果然是会调教人的。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虚扶她坐下:“你倒是懂事。只可惜这生辰宴没让你吃好,好在朕方才也算是给你补上了。”
元春重新落座,这一次,她坐得比之前更端着,紧绷的身体却看上去完全暴露了她内心的慌张。酒意上头,加上今日受惊,她看向皇帝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层水雾,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对这座靠山的无限依恋,她难得软了腔调,用带点吴侬软语的娇憨语调回应道:“臣妾谢皇上赐宴,皇上不知,今儿险些吓得臣妾再不敢食肉了。”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听这小女儿般的撒娇语气,心中一动。他喝了一口茶,掩盖住眼底的神色。
又聊了几句闲话,殿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些。皇帝看了看天色,虽未深更,但似乎有了移驾的意思:“今儿初一,按例,初一十五本该陪陪皇后去。”他说着便要起身,身后的太监总管立刻上前一步,手心向上,做出了一个扶手的姿势。
元春原本还有些微醺的双眼,在看到那个手势的瞬间,猛地清醒了。她脑中忽然回荡起贾母的叮嘱——皇上留在你这里,才是给你最大的支撑,如若他今晚去了别处,你怕是会成为宫中的笑话,再无立足之地。
恐慌瞬间攫取了她的心脏。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快步上前,却又在离皇帝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她没有跪,也没有拉扯,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像是一只受惊的幼鹿,盈盈地盯着皇帝,带着近乎哀求的挽留。
她咬着唇盯了皇上片刻,皇上看出她有话要讲,便迟疑了步伐等着她。她终于是鼓足了勇气张嘴:“万岁,今儿,留下陪陪臣妾可好…臣妾…臣妾…怕…”。
皇帝彻底停下来了脚步。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恐惧,那不是装出来的。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身后的太监总管挥了挥手。
“罢了,传令敬事房,朕今晚翻良妃牌子,留宿。”
话音落下,元春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里的泪意虽然还在,却换成了伴随泪痕的狂喜。她几乎是不断的道谢,翻来覆去的道谢,手指不自觉的捏住了皇上的衣角,生怕一撒手,皇上就会跟着太监一并出去了。
皇帝看着好笑,用眼神示意太监宫女都退出去,一把将元春抱起往床榻走去:“朕今儿可得好好“收拾整治”一番你这个“怕”。”
元春蓦地腾空,吓得惊呼一声,双手极快的搂住皇帝的脖颈,眉眼里都是依赖。
一夜旖旎。
翌日清晨皇上起来上早朝时,元春也要起身,却被皇上止了。昨天夜里的元春和曾经两次侍寝时大有不同,不再端着样子挺尸,元春必定羞的面红耳赤,还会大着胆子亲回去,昨夜那一番折腾,让皇帝深刻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男人的快活,这是无论皇后还是贵妃,都无法给他的,那些人都因着世家女的身份,端着模样不肯软化,皇帝每次同她们造人,都像是在被迫完成任务,唯独那位武将家的女儿还算是能够活泛开朗一些,小史氏最是离谱,他甚至不明白这样性情的家族女人,他爹是如何吃得下去的。
小史氏的性格就是嚣张跋扈的傻大胆,在床上也的确不懂得矜持,但又会东施效颦,学人家娇羞的模样夹着嗓子讲话,直能把皇帝膈应吐了,她入宫后皇帝也是不过去看了她两回,第一回是不知情,第二回是不信邪,第三回是再不敢了。
陈答应倒是惯会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只可惜是姨娘养大的庶女,再怎么装也不过是一副姨娘模样,看似贤惠却上不得台面,他甚至懒得给这样的人晋升一下位份。
皇后温婉,平时聊天是很舒服,可在房事中太过于木讷无趣,连句温情的话也不会讲,张嘴闭嘴都是皇上您受累了,听得皇上也觉得自己是受累了,初一十五还必须宿在她那里,想盖棉被纯聊天都不成,盖棉被聊天那得是皇后做了什么值得嘉奖,值得给她体面的时候,那天又恰好不是初一十五,皇上才会去她宫里坐坐聊聊天,留宿给她体面。
两位贵妃一文一武,一个知情识趣文采飞扬,又会唱曲跳舞很是能供给平日里的消遣,在床上也会说点情调里的话,只是太放不开,皇上让她稍微换个姿势都要扭捏矜持半天,一来一去的皇上也懒得弄了,索性就当完成任务。
皇上光临她的床榻还需要用布条将她嘴束缚住,不然那声儿大的皇上第二天没脸见人。
原本元春在这些人里也算不得什么,皇上同样觉得她端着,她木讷,她无情趣。昨夜风流过后皇帝却见识了不同的元春,颇有点食髓知味的意思,临出门前还对元春说道今晚还来,让她备好酒菜候着。
皇上出门后对着敬事房的太监道了一句留。这留不是留宿的意思,而是留种的意思,倘若皇帝不喜欢某个妃子却要和她走个过场,就会给敬事房一个“去”的指示,敬事房就会用避子汤和穴位按摩等手段,防止这位主子怀上孩子,而得到“留”这个指示则是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待就可以。
元春得了这个留字,皇上又要在她那里连宿,便是要回宠的迹象,一时间在宫里又变得赤手可热起来,谁知这样一来,元春却更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了,她必须要和宫里大多数人维护好关系,才能做到不因为自己的得宠,得罪全宫妃子,那只会让自己死在谁手中都不知道。
她不能再像从前一样闭门不出,而是开始四处走动起来。
且不说元春在宫里水深火热,只说回宁国府,惜春在年前去卫府住了小半个月,一直住到年初一早晨才回来,回来后仍旧是家中无管家,惜春小心翼翼的帮着尤氏一同管理家里的事情。
贾敬忍不住去卫府又提了一回,分明小舅子说过管家的事儿包在他身上,怎得年都过完了还没什么动静。
却不成想,这回小舅子卫哲却问他想不想再娶妻,着实把他吓坏了。
贾敬听得卫哲这话,只觉后颈一阵发凉,端着茶盏的手竟微微颤了颤,茶水溅出几滴在青缎袍角上,洇开点点深色。他连忙将茶盏搁在案上,垂眸拱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小舅子这话……着实吓煞晚生了。”
卫哲坐在上首,指尖摩挲着腰间系着的墨玉牌,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慢悠悠道:“姐夫何出此言?你我皆是四十许的人,半截身子入了土,却也未必就该孤孤单单过活。姐姐去后这些年,姐夫独自支撑宁国府,拉扯珍儿和惜春长大,辛苦是有的。如今珍儿已成家,惜春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姐夫身边,原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
贾敬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暗忖:这必是小舅子在试探我。他定是怕我续弦之后,亏待了惜春,毕竟惜春是卫家的外孙女儿,卫哲素来疼她。我若是一口应下,反倒显得我心思不诚,只想着自己快活,不顾女儿感受。这般思忖着,他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几分镇定,只是鬓角微微泛潮:“小舅子体恤,晚生铭感五内。只是晚生已是四十有三的人了,鬓发都已染霜,珍儿的儿子贾蓉都已娶了媳妇,我这当祖父的人,再谈续弦之事,未免惹人笑话。”
“笑话?”卫哲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诘问,“姐夫是宁国府的当家人,堂堂国公府后裔,续弦本是合情合理之事,何来笑话之说?再者,寻常人家尚有中年丧妻再娶的,何况你我这样的人家?只要所娶之人品行端方,能敬夫持家,善待子女,便是一段好姻缘,旁人赞叹尚且不及,又怎会笑话?”
贾敬心中愈发笃定这是试探,忙又补充道:“小舅子有所不知,晚生从前糊涂,沉迷炼丹修道,忽略了珍儿和惜春,如今想来,实在愧疚难当。这半年来,我潜心回归家事,好不容易才与惜春缓和了关系,那孩子性子本就孤介,若是骤然添了一位后母,怕是难以接受。我这做父亲的,总不能为了自己,再让孩子受委屈。”他说这话时,目光恳切,倒也不全是虚言,惜春的性子他是知晓的,若是后母待她稍有不妥,只怕父女关系又要回到从前那般生疏冷淡。
卫哲闻言,沉默了片刻,案上的香炉里,沉香燃出袅袅青烟,将两人之间的气氛衬得愈发沉静。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卫哲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姐夫倒是疼惜女儿。只是,你怎知惜春便一定不答应?若是惜春也觉得,有位温婉贤淑的夫人打理家事,替她分担辛劳,也能照料你的起居,她未必会反对。”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贾敬的心上。他猛地抬头,对上卫哲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惜春的态度,他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那孩子虽然近来与他亲近了些,却终究心思深沉,不轻易表露真实想法。若是卫哲真的去问惜春,她会如何回答?
贾敬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浸湿了中衣。他定了定神,拱手道:“这……这实在,这实在是难料。实不相瞒,惜春这孩子因为我从前的疏于陪伴,渐渐养的性子执拗,我只怕她会多想…若是她不乐意,晚生断断不会勉强。婚姻大事,关乎一生,既是要娶进门当主母的,总得让孩子心里舒坦才是。”
卫哲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依旧不动声色:“姐夫这话在理。只是,姐夫不妨先想一想,若是惜春并无异议,你心中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