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倒是知道这个大舅舅的风格,外人常有评价传入耳中,多的是评价他无能,不务正业,不得宠爱,只靠老祖宗封荫混了个丢人现眼的“马厩将军”当,就那性子还不敢上战场,若是能上那战场上去,这一品将军早就升上去了,那些长辈们提起这位舅舅,是一句赞扬也没有,若是一定要夸,也只能夸上几句品性良善。
如今却大有不同,这大舅舅自己做起生意倒是一副很得趣的样子,显然是找到了他更乐意待的领域里了。没了那马厩将军的称呼,他倒活出真的自我了。
林黛玉饶有兴致的打量这位大舅舅,见他当真是精气神都变得蓬勃了也有些好奇,忍不住就问了:“大舅舅当真是很喜欢做生意么?”
贾赦正吩咐伙计将那套青花茶具仔细包好,闻言转过身来,脸上并无被冒犯或不悦,反而有一种被触及心事的明亮神采。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走回茶案边,先替贾母和黛玉续了热茶,自己也在对面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杯中打着旋儿的碧绿茶汤上,仿佛在斟酌词句。
“喜欢么?”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自嘲,也有豁然。“若说锱铢必较、迎来送往、算计盈亏这些,谈不上多喜欢。可这做生意……像推开了一扇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黛玉,眼神清亮,不复往日在家宴上那种散漫或略带阴郁的神色。“外甥女,你可知,在这四方铺子里,一日能见尽人间百态。有那附庸风雅、一掷千金只求面上光彩的豪客,也有那攥着几钱碎银、反反复复看、只为给老父寻个寿礼的寒门书生;有真心爱瓷懂瓷、能对着一个冰裂纹瓶子说上半天窑变之美的痴人,也有拿了赝品来讹诈、被戳穿后撒泼打滚的妄人。”
“起初,我也烦,觉得腌臜。”贾赦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可日子久了,倒看出些门道。那豪客未必真快活,书生眼中孝心却比金子亮;痴人言语或许迂阔,那份挚爱做不得假;就连那讹诈的,细究其处境,有时也有一二分可怜可叹。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比戏台上还热闹,却也……比深宅大院里只凭身份高低、言语机锋来往的,反倒多了几分真切。”
他语气渐沉,带上了几分感慨:“在家时,人人因我是‘荣国府长子’、‘一等将军’敬我、让我、或怕我、厌我,说的话,做的事,都蒙着一层纱,你分不清哪句是真心,哪句是敷衍,哪句底下又藏着刀。可在这里,”他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货架,“东西好坏,有釉色、胎骨、火候摆着,骗不了人。价钱高低,市场行情自有公论。客人买或不买,赞或贬,大多直来直去。即便有奉承,也是为了这瓷器,或为了下次买卖的实惠,目的清楚明白。这种‘清楚’,让人心里踏实。”
贾母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慢慢拨动手里的佛珠,眼帘微垂,看不清情绪。
贾赦转向黛玉,语气更加温和,却也透着一股罕见的认真:“在这里,我不是‘马厩将军’,不是‘无能的长子’,我只是这间铺子的主事人。我的价值,得靠认货的眼光、待人的诚意、经营的规矩来体现。伙计们服我,是因为我能带他们凭本事吃饭,客人信我,是因为我不以虚言欺人。这种凭自己一点一滴做出来、看得见摸得着的‘认可’……”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比什么爵位、名头,都更让人腰杆挺得直些。”
“所以,”他最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说喜欢做生意,或许不准。我喜欢的,是这份能摸着实处、见得真章、凭己力立身的感觉。这瓷器无声,却让我听见了许多以前听不到的真话,也让我……找到了一个脚踏实地的位置。”
黛玉听得入神,心中波澜微动。她素来心较比干,敏感多思,最能体会贾赦话语中那份对“真切”的渴望与在虚假周旋中的疲惫。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大舅舅,竟有几分“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意味。这瓷器铺子,便是他的“自然”。她不由轻轻点头,低声道:“舅舅此言,倒有陶公‘此中有真意’的况味了。”
连贾母都听的热泪盈眶,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拍拍贾赦肩膀:“我儿如今才是长大了,往后便是见了老公爷,我也有的交代了。”
最起码,她让贾赦成才了。
一句话,说的母子俩哭声顿起,贾赦内心也有些恍惚:他一个长到四五十岁的人了,儿子都娶亲了,才被母亲夸赞一声长大了,成才了,他的从前,该有多不堪,多浑浑噩噩。
贾赦擦擦眼泪笑笑:“我有时躺在床上,脑子里会不由自主回想一些过去的事儿,回忆当那劳什子将军的时候,每日里竟好像一件事也没有做成过,从未有过——这件事竟然是我做成的?那种荣耀感,而当我揪出来铺子第一个问题并成功解决的时候这件事却印象非常的深刻,有时深夜里想起还会惊讶:咦,这竟然是我能做出来的!”
“也许人正需要这样一种时不时推动自己前进的所谓成就感,才能有活着的感觉吧。”
贾母听的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儿真的长大了!”
见着时候不早,伺候完最后一个客人,贾赦叫人将铺子关门,今日提前一个时辰歇业,让大伙儿都去吃点好的去。大家伙乐的应上一声便关了门。
贾赦跟着贾母的软轿一并回家去,贾母撩开轿帘吩咐先不去回家,路过族学时且在那儿再等等,难得出来一趟,将贾政和宝玉也接了回家去。
族学离贾府不远,原是挨着荣国府,荣国府交出去之后改成了在宁国府附近,新贾府离宁国府本就不算太远,倒也顺路的很。
软轿在族学门前停下。此处原是贾氏义学,自荣国府旧邸交还后,便迁至宁国府附近,新建了几进院落,倒也宽敞肃穆。此时正是午后授课时分,院中古柏森森,将秋日的阳光滤成一片片清凉的光斑,唯有讲堂里传出的讲课声,清晰而沉稳,为这片静谧添上庄重的底色。
贾母示意不必通传,只扶着鸳鸯的手,悄悄踱至讲堂一侧的菱花格窗边。黛玉与贾赦也随侍在侧,透过疏朗的窗格向里望去。
只见讲堂内,二十来个贾族子弟正襟危坐,鸦雀无声。讲台之上,贾政身着半旧的石青色直身,头戴方巾,面容端肃,一手持书卷,一手偶尔在空气中虚点,正在授课。他讲的是《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
“……故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蔺相如渑池会上,非但知己——知我赵国有廉将军严阵于境,使秦有所忌;更深知彼——洞察秦王色厉内荏,虚名重于实利,故能先以血溅五步之勇震慑之,再以两国利害说之,终完璧归赵,不辱使命。”贾政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学子,“此等篇章,看似叙史,实含机锋。制科之时,若遇‘论势’、‘辩勇’、‘析利害’诸题,其中人物应对、局势权衡、文辞铺排,皆可化用。尔等读史,切忌徒记事迹,须得深究其理,揣摩其文心史笔,方能在场屋之中,下笔有神,言之有物。”
他讲得投入,引经据典,将一段史实与科举文章之道勾连得紧密,虽不免有些刻板,却也看得出是倾囊相授,盼着族中子弟能有所成。台下学子,有的凝神细听,频频点头;有的则面露苦色,显是被这严肃气氛和深奥关联所慑。
贾政目光逡巡,最终落在了前排的宝玉身上。宝玉今日穿着学堂规定的青衫,低着头,恨不得缩进书页里去,然而那挺秀的侧影在众人中依然醒目。贾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沉声道:“贾宝玉。”
宝玉浑身一激灵,慌忙站起身,书卷差点碰倒。“父……先生。”他声音有些发紧。
“你将我方才所言,廉颇‘负荆请罪’一节,所体现的‘将相和’之于国家利害,简要析之。须知,太史公将此段置于列传之末,其深意何在?”
问题抛来,堂内更静。窗外的贾母不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黛玉也屏息凝神。贾赦则挑了挑眉,颇有兴味地看着。
宝玉脸色白了白,额头似有细汗。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书页,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起初声音有些滞涩:“回先生,学生以为……廉老将军负荆请罪,非独为个人意气,实是为赵国社稷……蔺上卿避让车驾,亦非畏惧,乃是……”他顿了顿,似在努力组织贾政要求的“利、害”之论,话语断断续续,“乃是……以国事为重,不因私憾而损公义。将相和睦,则内无隙而外敌不敢轻侮。太史公……太史公以此作结,正是要点明……个人之怨,相较于国家安危,实为轻尘。唯有将相一心,方是……方是国家之福。”
他边说边想,不时有磕绊,但意思却渐渐清晰起来。说到后来,虽仍带着紧张,但言辞间竟也抓住了“国家利害”与“个人恩怨”轻重对比的关键,并且点出了司马迁如此结构篇章的用心——并非单纯赞美蔺相如的宽容或廉颇的悔过,而是升华为对政治人物应以国事为重的期待。
贾政一直肃然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待宝玉说完,垂手而立,等待训斥时,贾政却沉默了片刻。讲堂内落针可闻。半晌,贾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虽未露笑容,但那惯常严厉的眉峰似乎略略缓和了半分。
“坐。”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依然平淡,却无斥责之意。“析论虽未臻周密,然能把握‘国事为重’之要旨,窥见太史公叙事之深心,也算你今日用了心。切记,读史非为故事,需得时时以此等心思忖度。”
宝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谢先生教诲。”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后背的衣衫似乎都有些汗湿了,但那双总是含着迷雾般的眸子里,却隐隐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甚至极淡的、得了认可的微光。
窗外的贾母,一直紧握的手慢慢松开了,嘴角抿起一丝宽慰的弧度。黛玉也悄然松了口气,目光掠过宝玉尚带余悸的侧脸,心中暗想,二舅舅这般严苛之下,宝玉能答出这些,倒也难得。贾赦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目光在严肃的贾政和侥幸过关的宝玉之间转了转,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黛玉看到此情此景甚是感慨,早些年听闻过这个表哥看不上那些读书人,评判他们都是禄蠹,如今却也能读书读到被二舅舅认可的地步。这二舅向来迂腐刻板,算得上是教子无方,虽然做官做的兢兢业业却也半步没有向上爬,有评他端方正直的,有评他学问渊博的,却多是评他对儿子“管的很紧”,对其他事务“不太关心”。
倒是如今见了他做先生这一板一眼的模样,非常令人惊奇,贾赦瞧瞧里头偷摸对黛玉吐槽:“待会我娘也要夸老二成才了。”
谁想黛玉偷笑的动静被老太太听见,老太太慈爱的看过来一眼:“可不是成才了,你二弟这真真的也是难得,教书难得,能夸一夸宝玉也更是难得,你看宝玉都被吓得脸都白了,坐下来之后才缓过劲儿,也是难为了老二,难为了宝玉,你看如今,宝玉也懂得读书了。”
贾赦点点头,刚要说些什么,就见贾政已经听到动静推门出来察看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