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扇柜门虚掩着,像在等什么人。
上面贴着名字:薄聿衍。
林尽染拉开柜门,搁板上积着一层薄灰。
灰尘中央放着一个音乐盒。
黄铜的机芯装在一个木头盒子里,盒盖上的漆面已经龟裂,露出下面浅色的木纹。
音乐盒侧面伸出一根铜制的曲柄,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伸手把音乐盒拿出来,那东西在手里沉甸甸的。
齿轮和音梳的重量压在一起,像握着一个小小的的心脏。
她转动曲柄,齿轮咬合,音梳拨过音钉,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跳出来。
是一首她听过的曲子,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旋律在空荡的走廊里飘了很短的一段,然后被日光灯的电流声吞没了。
她把音乐盒放回搁板上,合上柜门。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门,门上的玻璃窗透出另一侧的光。
她推开门,门后是和这条一模一样的走廊。
浅绿色墙裙,白色瓷砖。
日光灯在头顶闪烁,两侧是紧闭的门。
她在原地站了一瞬,日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
很淡的一层,像一张没有显影完全的照片。
林尽染发现每一条走廊都和上一条一模一样,里面每一扇门都锁着,
头上每一盏日光灯都在以同样的频率在闪烁。
像一个套着一个没有尽头不断重复的迷宫。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建来时的路线。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了储物柜前面,柜门还是合着的,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经过那排储物柜,再次走到了走廊尽头。
左右两侧各有一扇门。
上面写着:126b、131b。
之前经过的时候这两扇门是锁着的。
现在它们的门却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
林尽染先推开了126b的门。
门后是一间空荡荡的课室,课桌椅被搬空了。
地板上积着一层灰,墙上挂着一面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的东西已经模糊不清。
她退出126b,推开131b的门。
黑板上也有模糊的印记,她退出了131b这间教室。
走廊尽头,日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吊着一个人。
那个人吊在走廊尽头那道横梁上,身体微微旋转。
校服的裙摆在缓缓晃动,但走廊里没有风。
林尽染朝她走过去。
日光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后退,那个吊着的人也越来越近.
是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脖子上的绳索绷得笔直。
她的帆布鞋的鞋带系得很整齐,打了一个蝴蝶结。
林尽染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看清了她的脸。
但她不认识这个女孩。
林尽染伸出手去够她脚上的绳索。
此时,从横梁后面的黑暗里滑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表面不断起伏,不断有东西从里面往外顶又不断被吞回去。
它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裹住了女孩的身体,把她收进自己那团不断起伏的黑暗里。
绳索在横梁上轻轻晃着。
那团东西和女孩一起缩回了天花板的阴影里。
林尽染的手还伸在半空。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目光从空荡荡的横梁移到女孩上吊位置左后方的那扇门上。
门板紧闭着,门上的编号牌已经脱落了,只剩下一个方形的浅色印子。
她走过去压下把手。
门开了。
门后是一道楼梯,台阶是水泥砌的。
楼梯间的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头顶亮着。
她刚迈出几步,门在她身后猛地关上了。
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楼梯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一只手从门后的阴影里伸出来,用力往外一推。
林尽染整个人往后跌去。
她整个人天旋地,头上日光灯的白光从视野里向上飞速退去。
然后她重重地摔在了一片泥地上。
后背先着地,视野里一片发黑。
她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天的边缘被屋檐切割成参差不齐的形状。
身边是土路,头上是灰瓦土墙的民居,晾在屋檐下的衣服还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又回到了村庄。
林尽染撑着地面坐起来。
她抬头看向那扇她刚刚被推出来的门。
门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棉袄,身形高大。
他背对着门外的光,看不清脸。
他低头看了她几秒。
转过身,头也不回朝楼梯走去。
林尽染站起来。
膝盖上的旧伤被这一摔重新撕开了,但她没有低头看。
她立刻转过身,朝楼梯口的反方向跑去。
那是一条窄巷。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她推开门侧身闪进去。
门后是一间屋子,土墙上挂着一盏油灯。
屋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墙角蹲着一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袄。
那人背对着她,蹲在一堆东西前面。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面在油灯下泛着光。
刀起刀落之间,林尽染可以看见他在肢解什么东西。
地上的暗红色液体沿着泥地的坡度慢慢往低处流淌,流到林尽染脚边,分成几股细小的支流。
绕过她的鞋底,继续往更低的地方流去。
她屏住呼吸,放慢脚步,从那个男人身后绕过去。
鞋底抬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泥地的黏性在拉扯。
那个男人没有回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她从他身后绕了过去,推开屋子另一头的门。
门外是一片空地。
空地对面的那座建筑比周围的民居都要大。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笔画。
门洞里透出昏黄的光,机器运转的嗡鸣声从里面传出来,混着铁器碰撞的脆响和什么人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
这是一间工坊。
林尽染冲进工坊的那一刻,机器的轰鸣声像一堵墙般压过来。
铸铁的机身占据了厂房深处的大半空间,飞轮在皮带牵引下高速旋转。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混着棉袄被体温烘烤过的酸馊,还有一股从机器深处蒸出来的滚烫金属味。
她的目光从机器的轮廓上扫过去,落到厂房另一侧那张翻倒的木桌上。
桌面的漆皮已经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桌腿朝上翘着,像一只四脚朝天的死牲口。
桌子后面是一堆摞到天花板的杂物。
阴影最深处,地面有一个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