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顾府照例发放月例。
辰时刚过,后院各房便陆续遣了人去账房门前等着。往常这个时候,账房里早已算盘声不断,银锭分好,用红绳系着,按名册一一交割,连多问一句的必要都没有。顾府家大业大,规矩一向稳妥,这种例行之事,从未出过差池。
可这一回,却迟迟没有动静。
账房的门紧闭着,里头没有算盘声,也没有吏员进出。等得久了,有人忍不住低声询问,才得到一句冷静得近乎敷衍的答复,
“今日账目需再核一遍,请各院稍候。”
这话听起来极普通。
可后院里的人,却齐齐安静了一瞬。
在顾府,核账并不稀奇,可“再核一遍”这四个字,却极少用在月例这种早已形成定式的事项上。月例银子,不是新账,不是外账,更不涉及对外往来,向来只需照册发放,从未有过反复核对的先例。
偏偏今日,账房却把所有人都拦在了门外。
柳如烟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温茶。她原本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听见那句话,指尖才微微一顿。
她在后院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样的“核账”是例行,什么样的“核账”是被动。
她抬眼,看向账房的方向。
正好看见一名管事从侧门出来,步子极快,衣角被风带起,脸上的神色却比平日拘谨得多。他走到院中时,明显放慢了脚步,像是生怕被谁看见似的,低着头匆匆而过。
那一瞬,柳如烟并未生出警惕,相反,她心里,反倒隐隐生出一种判断。
这是个信号。一个,事情已经惊动了上头的信号。
她太熟悉这种变化了。真正的风声,往往不是从张榜通告开始,而是从这些细枝末节里透出来的。账房忽然谨慎,管事行事收敛,下人说话变少,这些都意味着一件事,有人被盯上了。
而被盯上的,从来不会是她,午后,顾行舟回府。
他进门时,院中并无太多动静。下人们依旧各司其职,却比往日更安静些,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顾行舟并未留意这些细节,只径直往书房去。
柳如烟得了消息,立刻起身换了衣裳。她选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发髻不高,钗环极简,连耳坠都换成了细小的珍珠,看上去温顺而克制。
她亲自端了茶,往书房去。
推门而入时,顾行舟正坐在案前,低头翻着一页文书。那纸张的颜色与顾府常用的不同,质地偏薄,边角略硬,显然不是府中例用之物。他眉心微蹙,神情少见地带着一丝疲惫。
“老爷。”
柳如烟轻声唤了一句,语气一如既往地柔顺。
顾行舟抬眼,看了她一瞬,没有多言,只抬手示意她将茶盏放下。
柳如烟依言照做,动作极轻。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份文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可心里,却已经转了几圈,没有私印,不是旧例用纸,她几乎立刻便判断出,那是从外头带回来的东西。
她斟酌片刻,才轻声开口:“老爷近来公务繁忙,妾身听说……女学那边,似乎闹出了一点风波。”
她说得极轻,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无心试探。
顾行舟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听谁说的?”
语气并不严厉,却明显多了一分审视。
“不过是外头议论。”柳如烟垂眸,声音放得更低,“妾身原也不信,只是这几日账房忽然反复核账,妾身担心,会不会牵连到府中名声。”
这话说得极巧,她没有提自己,也没有提任何具体之人,只把“顾府”二字放在最前头。像是在为整个后宅忧心,而非另有所图。
顾行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内府那边,提了一句。”
柳如烟心头一紧,却仍旧保持着表面的镇定。
“提什么?”
“让后宅谨言慎行。”顾行舟语气平淡,“近来流言多,容易被人借题生事。”
这一句话落下,柳如烟心头猛地一跳,可下一瞬,她却稳稳地接住了这句话。
谨言慎行,不是问责,不是追查,更不是点名。
她几乎立刻得出了结论,这是上头在敲打沈昭宁,毕竟,真正被牵涉的,是女学,而她,不过是被顺带提醒了一句。
“老爷说得是。”柳如烟立刻低头,语气诚恳,“妾身回去后,定会约束下人,不许胡言乱语,免得给府中添乱。”
顾行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最终,他还是移开了视线,柳如烟离开书房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她几乎可以肯定,沈昭宁,已经被盯上了,而她,不过是被顺带提醒。
当天晚上,柳如烟特意让人去打听女学的动静。
回来的人压低声音回禀:“女学那边,近日确实有内府的人往来,说是例行核查。沈昭宁被问了几句话,但态度都很客气。”
“客气?”
柳如烟轻轻笑了一声,她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不是因为没问题,而是因为问题还没坐实。
她坐在妆台前,慢慢拆下钗环。铜镜里映出她的眉眼,温柔中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她终究还是太张扬了。”柳如烟低声道,“离了顾府,还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出手太轻,若是再多添一把火,沈昭宁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以为“警告”是冲着沈昭宁去的时候,有一份名单,已经在另一处被翻开。
书务司内,灯火安静。
主簿将一页薄纸递到沈昭宁面前,语气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这是近日几条流言的源头。”
沈昭宁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将纸页折好,上头的名字,她早已见过,只是今日,多了一个标注。
顾府后宅,柳氏。
“上头的意思?”她问。
“不必深究。”主簿淡声道,“但需记档。”
记档,这两个字,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是最致命的东西。
沈昭宁点头:“我明白。”
她没有问是否处理,也没有问是否追责,因为她很清楚,真正的处理,从来不是当下。
回到顾府,柳如烟却过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她约束下人,收敛言辞,表面上比谁都谨慎。可在心底,她却已经把这次“点名警告”,当成了一次阶段性的胜利。
她甚至在顾行舟面前,愈发体贴。
“老爷近来劳累,妾身已命人少说闲话,免得外头风声再起。”
顾行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些风声,是谁起的?”
柳如烟毫不犹豫:“自然是心中有怨之人。”
“谁有怨?”
“沈昭宁。”
她答得太快了,快到顾行舟心头,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清晰的不安,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后院的人,已经开始替他判断敌我了,而这种判断,一旦出错,代价,从来不是她们自己承担。
那一夜,顾行舟独坐书房,灯亮到很晚,而柳如烟,却睡得极沉,她做了一个极好的梦。
梦里,沈昭宁被迫退让,被人指指点点;而她,站在顾行舟身侧,终于不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