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挂了电话，傅沉舟坐在书桌前，很久没动。
窗外夜色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他拿起那份伪造的出生记录，又看了一遍。
苏诗婉以为他会信。
也许她不需要他信，她只需要他犹豫。
而他确实犹豫了。
不是因为他信了那份假证据，而是因为他忽然不确定。
念念到底是不是他的。
他从来没有问过桑柠。
五年前那个晚上，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
因为他不配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楼下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一小片空地。
他把窗户关上，走回书桌前。
拿起手机，打开和桑柠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上周，他问她念念的烧退了没有，她回了一个“嗯”。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清清的。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凌晨两点，桑柠还没睡。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念念已经睡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评论。
有人说她不自爱，有人说她给孩子丢人，也有人替她说话。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去。
她不想看了。
这些只是开始。
苏诗婉不会只放一个帖子就收手。
这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更狠的。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以为只要离开傅沉舟，只要自己足够强大，就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她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强大就能挡住的。
比如念念需要一个爸爸。
比如念念想要一个爸爸。
……
帖子发酵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第二天早上七点，桑柠的手机就开始震个不停。
林砚、温以宁、桑榆，还有几个很久没联系的人，都发来同一个链接。
她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身看了一眼念念。
孩子睡得很沉，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起身，走进厨房。
煎蛋下锅，手机又震了。
林砚打来的。
“师妹，热搜第一了。股价开盘跌了两个点，公关部在开会，你要不要过来？”
桑柠把煎蛋翻了个面。
“我先送念念去幼儿园。”
“还送？门口说不定有记者。”
“不送她更会多想。幼儿园那边打过招呼了。”
林砚沉默了一下。
“行。到了公司再说。”
挂了电话，桑柠把早餐端上桌。
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对面马路边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窗贴深色膜。
她不记得那辆车以前停过。
拉上窗帘，念念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妈妈，今天星期几？”
“星期四。”
“那要上幼儿园吗？”
“要。”
念念爬下床，光着脚啪嗒啪嗒走进浴室。
桑柠靠在门框上，看她刷牙。
念念刷完抬起头，忽然说：“妈妈，你眼睛怎么肿肿的？”
“有吗？”
“有。你是不是没睡好？”
“嗯。昨晚有蚊子。”
念念歪着头。
“我们家有蚊子吗？”
“有一只。妈妈打死了。”
念念“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送念念的路上，桑柠一直注意后视镜。
没有车跟着。
念念在后座哼歌，调子跑得厉害，哼到第三句自己编了一句。
“妈妈，今天放学你来接我吗？”
“来。”
念念笑了。
幼儿园门口，老师迎上来，压低声音：“念念妈妈，今天我们会特别注意的。”
桑柠点点头。
念念拉着老师的手，走了几步又回头：“妈妈，你今天要开心。”
桑柠愣了一下。
“好。”
念念转身跑进幼儿园，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桑柠站在门口，直到那抹背影消失，才转身上车。
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深吸一口气，驶向公司。
深蓝科技楼下没有记者，但停车场多了几辆陌生车。
她没停，直接开进地库，坐电梯上楼。
林砚等在走廊里，递过来一杯咖啡。
“黑咖啡，加了一份糖。”
“谢谢师兄。”
“公关部在会议室等你。还有几个律师。”
桑柠喝了口咖啡。
“股价怎么样了？”
“跌了三个点。”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看到她进来，所有人站起来。
她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
公关部经理先开口。
“帖子被转载了上万次。平台说会处理，但需要时间。截图已经传开了，很难完全清除。”
“继续联系平台。”
“还有几家公司想约您采访。”
“不接受。任何媒体都不接受。”
法务部的律师接话。
“我们可以起诉造谣者，内容已经涉嫌诽谤。”
桑柠沉默了一下。
“先不急。等查到是谁发的再说。”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散了之后，桑柠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咖啡凉了，她没再喝。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手机震了，温以宁发来消息：“我看到热搜了。你还好吗？”
她回了一个“好”。
温以宁秒回：“你别骗我。我中午过去找你。”
桑柠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项目进度报告、技术方案评审，手指敲得很快，让自己忙起来。
下午四点，桑柠提前去接念念。
幼儿园门口没有记者，但那辆灰色面包车还在。
她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念念从教室里跑出来。
“妈妈！”
桑柠蹲下来接住她。
“今天开心吗？”
“开心。老师说我画的画好看。”
“画了什么？”
“房子。还有花。还有妈妈。”
念念转身跑回去拿画纸。
桑柠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室角落，玥玥坐在那里，低着头，面前的画纸是空白的。
念念跑回来，把画纸递给她。
上面画了一个很大的房子，红色的屋顶，蓝色的窗户。
房子前面站着一个长头发的人，穿着裙子，笑着。
“这是妈妈。”
桑柠看着那幅画。
“念念画得真好。”
念念拉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妈妈，玥玥今天没跟我玩。”
“为什么？”
“不知道。我叫她，她不理我。”
桑柠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小女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明天你再叫她。”
念念点点头。
车上，念念安静了很久。
“妈妈。”
她忽然开口。
“嗯？”
“今天有个小朋友问我，我的爸爸是谁。”
桑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我说我没有爸爸。她说，每个人都有爸爸。我说，那我就是没有。她就不说话了。”
桑柠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念念的表情很平静。
“妈妈，我没有不开心。我知道我没有爸爸。但是我有妈妈，我什么都不要了。”
红灯，桑柠停下来，看着那个红灯从红变绿，然后踩下油门。
念念在后座又开始哼歌了。
晚上，念念洗完澡，桑柠给她讲故事。
讲了三页，念念就睡着了。
她看着女儿的小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关了灯，走出房间。
客厅里很安静。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热搜还在，排名降了几位。
她锁屏，把手机翻过去。
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念念今天说的那句话。
“我有妈妈，我什么都不要了。”
她伸手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无声地淌。
哭完，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用凉水洗了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她看了几秒，关掉水龙头。
走回念念的房间，推开门。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念念脸上。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拨开女儿额前的碎发。
“念念。”
她轻声说，“对不起。”
念念没有醒。
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妈妈”，又睡了。
同一时间，傅沉舟坐在书房里。
沈默站在他身后。
“查到了。发帖Ip是一个网吧，登记用的是假身份证。但转账记录查到一笔钱，来自一个皮包公司。再往下挖两层，是苏家的人。”
傅沉舟没说话。
“帖子里的出生证明，那家医院根本不存在。章是假的，签名是假的。”
傅沉舟点了点头。
“知道了。”
沈默等了几秒。
“傅总，要不要…”
“再等等。”
沈默愣了一下。
“等什么？”
傅沉舟没有回答。
他看着屏幕上念念的照片，那个孩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再做一次亲子鉴定。这次我亲自盯着。”
沈默点头。
“我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
“沈默。”
傅沉舟叫住他。
“明天，你联系一下桑柠的助理。苏诗婉会主动联系她。”
沈默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走出书房。
傅沉舟一个人坐着。
窗外夜色很深，楼下那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桑柠的对话框。
盯着看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凌晨一点，桑柠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桑总，我是苏诗婉。我想见你一面。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咖啡馆。不来，你会后悔的。”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回房间。
念念还在睡，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她弯腰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妈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念念在梦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
桑柠关了灯，走出房间。
热搜发酵的第二天，桑柠提前十分钟到了幼儿园门口。
她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扇铁门。
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跟往常一样，没有人注意到她。
但马路对面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她认得那是媒体的车。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四点二十五分，门开了。
小朋友们排着队走出来，念念排在队伍中间，背着那个兔子书包，扎着两个小揪揪。
她在人群里找桑柠，看到车之后笑了，朝这边挥手。
桑柠推开车门，走过去。
走到一半，那两辆黑色轿车的门同时打开了。
四个人从车里冲出来，扛着相机，举着录音笔，朝她跑过来。
动作很快，像早就等在那里，只等她出现。
“桑总！请问您对网上的爆料有什么回应？”
“桑总，孩子的生父到底是谁？”
“有人说您在美国的时候跟一个已故的男人同居过，这是真的吗？”
桑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相机快门声在耳边噼里啪啦地响，闪光灯刺得她眼睛疼。
她眯了眯眼，加快脚步。
念念站在队伍最前面，老师已经把她护在身后。
但念念还是看到了那些冲过来的人，看到了那些黑乎乎的镜头。
她的笑容消失了，往老师身后缩了缩。
“妈妈！”她的声音带着害怕。
桑柠跑过去，一把抱起念念，把她按在肩膀上，用手挡住她的脸。
念念搂着她的脖子，搂得很紧，小脸埋在她肩窝里，一声不吭。
记者们追上来，围成一个半圆。
相机举得很近，近到桑柠能看到镜头上的指纹。
“桑总，说两句吧！”
“孩子是无辜的，您这样挡着也没用！”
“桑总。”
一辆黑色迈巴赫突然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傅沉舟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衬衫，没打领带。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刀。
他走过来，走到桑柠和念念身前，停下来。
没有说一个字。
记者们的快门声忽然停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放下相机，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扫了一眼，又闭上了。
傅沉舟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的气场太可怕，令人望而生畏。
桑柠看着他的背影，将念念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