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枣树叶子，洒下一地碎金。前店后院的“济民医馆”萦绕在淡淡的药香里，黄芪、当归、白术、甘草……各种气味混在一起，不冲不烈，反倒叫人心里踏实。
院子里晾着十几个大笸箩，里头药材五颜六色:褐色的熟地、黄色的黄芩、白色的茯苓、紫色的丹参……
整整齐齐铺开，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彩画。
李济民亲自迎出来，把她让到后院枣树下的桌边。
以前禾田从未踏足过李家后院，要买啥直接柜台上解决。
李大夫心里门儿清：这丫头绝不会单纯来买药材。
李大夫的大儿子李子仁帮着泡热茶，端上点心零食。那动作麻利又轻柔，洗茶、冲水、倒茶、递茶，一气呵成，食指纤长，指节分明，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手。
禾田盯着那双手瞧了好几眼，心里头那点遗憾又冒了上来:差一点儿，这个人就是她姐夫了。论家底、论本事、论长相，李子仁哪样都不差，偏生大姐禾香就看中了梁克用的脸，死活瞧不上这个“黑炭头”。
这双手难道不是看点？
禾田暗中跌脚：你说这找对象不看经济只看脸，将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真能靠一张脸当饭吃？她大姐莫不是眼神不好、审美有误？李子仁不就是黑了点儿、五官辨识度不那么高嘛，可人家有手艺啊！这年月，有个学医的在家里，等于是给全家人上了道保险。
禾田前世经历过太多因病致贫的例子。
那时候有个政策叫“两不愁三保障”：不愁吃、不愁穿，义务教育、基本医疗、住房安全有保障。就这六个字，不知道救了多少人。
想想看，一个人哪怕挣得不多，只要不因为一场病就把全家掏空，日子就能过得下去。可要是没这道保障呢？小病靠扛、大病由天，医院就是个无底洞，烧钱比烧纸还快。
她前世亲眼见过，村里一户人家，原本过得红红火火，养了上百头猪，就因为男主人突发脑溢血，在IcU住了一个月，家里房子卖了、猪圈清了、孩子学费都拿不出来，一夜回到解放前。
那时候她就在想，要是村里有个像样的诊所，要是能早预防、早治疗，何至于此？
当下的世道，比前世更艰难。百姓寿命低得令人心酸，三四十岁就“土埋半截”了，而在她前世，这个年纪还正是“青春韶华”的“宝宝”，郎未娶妾未嫁的海了去了。
导致寿命短的主要原因，一是战乱，二是饥饿，三就是医疗水平落后。一个村子里，能有李大夫这样一位正经学过医、坐堂看诊的，已经是烧了高香。大多数人家，头疼脑热就硬扛，实在扛不住了，才舍得抓两副药。
要是家里真能有个学医的姑爷，何止是“治未病”？那是给一家老小都上了个保险栓，买上了医疗保险。
禾田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李子仁身上，毫不掩饰，倒把李大夫给看得不好意思了。
他心底隐约有几分欢喜，倒不是多想攀这门亲，而是他能确定，禾田这丫头有能耐，能让她多瞧一眼，就证明他儿子确实与众不同。
说实话，当初李家跟禾家三房议亲那会儿，李大夫没啥感觉，无他，那时候的三房穷得叮当响，这门亲事明显是三房高攀。
可现在呢？
三房又是开荒又是盖房，禾田领着几兄弟进城做生意，样样都做得风生水起。
他从旁看得真真的，凡跟着禾田走的，都不亏。禾家的几房，跟着禾田没少露脸，更没少吃肉喝汤。
这个时候就看出做亲戚的好处了——连禾香的小叔子梁克勤，隔了那么远都被摇来帮忙干活，辛苦是没错，可吃到肚子里的油荤、拿到手里的工钱，都是实打实的。
倘若禾香当初做了李家的媳妇儿……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李家指不定能抱住啥大机缘呢。
唉，人无前后眼，免不了要后悔。
“叔？叔？”禾田的轻呼唤回李大夫发散的思绪。
“大侄女儿刚说啥？我刚在想一个病症，恍神了。”李大夫歉意地笑笑。
禾田只得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想问，您这边收不收丹参？时下干货多少钱一斤？”
李大夫有点摸不着头脑：“你这是想做药材生意？以前可经手过？”
隔行如隔山，他不怕禾田没本钱，怕的是她贸然下水栽跟头。药材这行，成色、炮制、行情，门道多得很，外行人一脚踩进去，赔得裤衩都不剩的大有人在。
禾田收下他善意的提醒，直言不讳：“是有这个打算。我这不是瞧着桃园太单一了嘛，想再增加点额外收入。那片地地势高、土质松、不积水，与其任由长野草，不如利用起来种点药材。刚好我对丹参的种植略有了解，别的不敢说，一亩地出个三四千斤鲜货，就不算亏本。”
晒干后大概能收二百到二百五十斤，按一斤八文钱算，一亩地能收入一两多银子。
丹参这东西还能和小麦轮作，种一季药材，下一季种粮，地不歇着，钱也不断。好处是实打实的。
李大夫听得眼睛有点直，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还有啥是这丫头不会的？知府家对子女的教养这么牛的吗？不光要会读书写字，还精通经商种地？这要求也太高了吧！
他定了定神，说起本行来头头是道：“丹参有活血化瘀、通经止痛、清心除烦、凉血消肿的功效，市面上常年收购，制过的更受欢迎。我这里既有这味药，自然也能收一点，只是价格不会太高，你也知道，咱乡下啥啥都叫不上价。”
“无妨。”禾田摆摆手，“届时您先看看，能用的就用，用不完我就丢到市面上去。乡下消化不良，不还有县城、府城吗？这条线我不是很熟，到时候恐怕得麻烦李叔帮我从中牵个线，介绍几家信得过的铺子。我怕我人生地不熟的，给人坑了、骗了。”
李大夫当即就笑了：“大侄女太谦虚了，寻常谁能骗得了你？”
“怎么不会？”禾田一本正经，“常年打雁还有被雁啄眼的时候呢。您莫不是忘了，我还是个孩子呢。”
这俏皮话把旁边翻晒药材的李子仁也逗笑了，一边笑一边递过禾田要的香料包：“好了二妹，一共十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