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乘正跟着宗衡参加饭局。
饭局寻的地儿是雁城接待重要外来客商的定点场所。
外头装修看来算不得奢华,内里却别有洞天,且胜在清净。
包厢独立于主楼,自带个小院,有一汪清泉同嶙峋突兀的假山,泉里几尾锦鲤往来游弋,空无所依。
今天主要是同平城宁江区官员洽谈文旅项目的合作意向,几位对应的区县级分管领导都在,重要性不言而喻。
周书记端着酒杯,“宗先生,说实话,这么大手笔的投资意向,我们真是又喜又恐,没想到咱宁江真能引进个真正有分量的文旅项目,但咱这地儿条件跟不上,恐委屈你眼光。”
宗衡靠着椅背,姿态松弛却不失分寸,“周书记,条件都是需要创造的。”
他紧接着不紧不慢的说:“我去过宁江下面的镇子,生态底子好,关键是区位,这种潜力不是每个地方都有。”
“哦?宗先生去的是哪个镇啊。”周书记好奇问道。
“谷花镇。”
“这地儿倒是有些远,位置也偏,不过环境确实好,你去那是...?”
宗衡轻笑,气定神闲地启唇:“那是我太太的家乡。”
原来是这样,席间众人不约而同友善的笑出声,纷纷说他们感情定是很好。
但谁都没想到宗衡的妻子会出身自这样个偏远乡镇。
旁边的段乘不动声色地关注老板那边,恰好手机震动,看清来电显示,他走到包厢外接起。
半分钟后,段乘步子紧凑回到包厢,欠身与宗衡低语。
宗衡面色不变,但端杯起身,一饮而尽,话音低沉,“抱歉各位,宗某临时有事,失陪。”
语毕,男人已接过侍者递来的大衣,疾步却不失沉稳,出了门,快得叫人反应不过来。
司机早将车开在大门,宗衡甫一落座,轿车如同离弦的箭,扬长而去。
车上,男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可周身阴沉的气质潮水漫开似的。
受殃及的段乘往车门处挪了挪。太骇人了。
轿车抵达盛平的时候,方映荞已做完ct。
宗衡畅通无阻地到了方映荞待的病房门口,正碰上拿着影片出来的医生。
“宗、宗先生。”盛平的权威骨科专家,认得宗衡,顿脚,叫了人。
宗衡垂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情况怎么样?”
“病人右侧桡骨小头轻微骨折,幸好不严重,能保守治疗。”
“骨折?”男人眉头一皱。
“对。”
闻言,宗衡浑身气质更沉,古井无波的眼这刻映着浓稠的愠意,但他话里到底将怒火压下,“稍后会有人找你详细了解。”
“好的宗先生。”
宗衡说完,径直迈步进了屋,一眼瞧见病床上的女生。
因为痛,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此刻像被抽去血色,苍白得骇人,唯那双圆润杏眼浮着红。
早上高高兴兴出门去玩,眼下竟然被折腾成这样。
宗衡胸腔那阵无处发泄的怒气愈盛,层层叠高,几乎快冲了出来。
听见动静,方映荞抬眼看去,男人高大的身形不似那两个放高利贷的可怖,反倒叫女生踏实下来。
她忍不住瘪嘴,只在被推时才疼得冒出的眼泪,这刻又有发作态势。
俨然是只委屈极的兔子。
宗衡当即两步并一步,走到她身前,“痛就哭出来。”
听见这话,方映荞所有强忍的情绪在看见宗衡这瞬皆土崩化解,得到抒发口。
下一秒,女生眼泪决堤似的,即刻簌簌往下扑,跟断线的珠子一样。
眼泪明明落到了地上,却像是往宗衡心上砸。
看得宗衡心脏发紧,他伸出手将人揽在怀,抚慰孩子般,低声哄着。
方映荞哭过一场,护士来推人去上夹板,宗衡跟在身后,等人儿进处理室,才示意段乘说话。
段乘已经去过警察局,“先生,那俩是到陈寅家追债的,涉嫌非法放贷跟故意伤害,警方还在审问。”
而宗衡方才萦着的温和此刻荡然无存,像是彻底脱下层皮囊,他薄唇轻启:“多送点证据,进去后让牢里的好好'照顾'。”
段乘:“我马上安排。”
干这行的,背后的腌臜事只多不少,就看查不查得出,即便查不出,安个几项罪名,坐二三十年也够了,就看命能不能等到那时候。
宗衡又扫眼紧闭的门,几乎能想象到里头的人儿得多疼,男人眉眼微动,暗沉的眼蒙上意味不明的情绪,错综复杂。
是他疏忽。想着她是跟庄颂宜一道,便没派人跟着。
如今竟叫她受这么大的罪。
-
方映荞吊着手回到照华庭时,周婶吃惊,忙奔上来察看:“这是怎么了,上午还好好的。”
“没事周婶,轻微骨折。”方映荞勉强扯了个笑。
周婶看得心疼,“哎呀这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得好好养,我马上去叫他们煲点汤。”
周婶转身便走了,方映荞还想说不用,只好咽回去话,转眼,正对上身旁不知瞧自己多久的宗衡。
方映荞又想起自个在医院哭的样子。当时,好像还将宗衡衣服哭得湿了一大片,女生悄悄挪眼,去看那块地儿,幸好,没有了。
她现在才觉得自己太矫情,怎么就哭了。
片刻,女生头顶落下句话,声音平静,“这个月好好养伤,那个地方,以后让保镖去。”
方映荞微怔,并不认同这话,“我以后会带着保镖的。”
今天这回,谁都没法预料到,方映荞自认倒霉,可也不能因此就不再去了。
而宗衡干脆利落,“不行。”
“为什么?”
为什么?宗衡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里的倔强又跳了出来。
他从不对方映荞的善良与同情抱有挑剔跟质疑,他有足够为她兜底的能力。
但过分善良只会滋生祸端。一如今日。
陈寅奶奶知道那儿是什么地方,每次见着方映荞这么个小姑娘独自上门,除了会说谢谢,可曾在不知有保镖保护她的情况下,为她的安危着想过?
讨债的人不是没上过门,又是否告诉过她,避免今日这样的情况?
没有。
所以宗衡提出这话,已经是他最大限度,在顾及方映荞善良的前提下,做出的两全之策。
不过显然,他的妻子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