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引娣没多解释,只撂下一句。
“等着,有信儿我自然告诉你们。”
自那顿饭之后,徐家小院再没清净过。
张二和王三成了雷打不动的报到户,每天收工拎着饭盒就往这儿蹽,跟张引娣和徐晋聊工地上的怪事……
一传十,十传百。
听说张引娣要干买卖、管饭、还缺帮手,不少人就奔来了。
小院子一天比一天满,连墙根底下都蹲着人。
人一多,规矩就得立。
张引娣抽出一张纸,拿笔蘸饱墨水,朝大伙儿扬了扬。
“我不管谁来蹭饭,多双筷子的事儿,不值当计较。但咱们聚在一起,就得有几条铁规矩,我写下来,大家看看,合不合适?”
“第一条,咱干的是正经事,不抢不偷,更不坑自家兄弟姐妹。”
“第二条,谁家揭不开锅了,能帮一把就搭把手。”
“第三条,外头人要是蹬鼻子上脸,欺负到咱家门口,大伙儿立马抄家伙,一块儿上,不怂!”
张二盯着纸上那几行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大姐,你……”
“你还真认得字?”
张引娣点点头。
“小时候断断续续念过点书。先生教过《三字经》,后来又学了《千字文》,字认得不全,但写几个常用字、算几笔账,勉强够用。”
“太好了!”
张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就该这样!咱又不是混混、不是地痞,得抱团过日子,图个活命的门路啊!”
话音刚落,事儿就算敲定了。
没几天,张引娣这边就聚起了一二十号人。
她悄悄从自己那儿取出成袋的大米、白面。
还有几大块肥瘦相宜的猪肉,交给吴春霞。
又喊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嫂子,在院子里垒灶架锅。
锅盖一掀,白雾腾腾,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一碗热汤、两块馒头、几片肉下肚,大伙儿心里都踏实了。
这日子,真有点奔头了。
张引娣还逼着大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活动筋骨。
她站在院子东头喊号子。
吴春霞在西头领着喊,张二负责盯人。
徐青山缩在屋里,扒着门缝往外瞧。
他身子刚缓过来,手脚还有些发软,压根没想到自己老娘这么能耐。
他扯了扯吴春霞的袖子,指尖有些发颤,压着嗓子问:“大嫂,娘这到底想干啥?拉拢这么多人,官府知道了不得抓人啊?咱们刚安顿好,可不想再被赶出去啊……”
吴春霞斜眼一瞥,眉头拧成疙瘩,语气又急又烦。
“你瞎操什么心?这是给全家挣活路!你没瞅见现在你大哥说话都有人听了?昨天村口修渠,三户人家抢水,你大哥一句话就定下轮值时辰,没人敢争!”
徐青山赶紧闭嘴。
互助会风风火火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城东。
一个叫吴大富的富人耳朵里。
这主儿手底下养着一帮狠角色。
都是从赌坊、码头和私盐道上挑出来的亡命徒。
又跟巡防营里一个小头目穿一条裤子。
平日横行乡里,收租要加三成。
互助会里好些人,都是被他逼得卖房卖地、走投无路才逃出来的。
这天,吴大富骑着匹枣红大马,领着十来个拎棍提刀的打手。
后面还跟着七八个端着长枪的巡防兵,浩浩荡荡堵在巷子口。
“谁是张引娣?出来!别躲!”
院子里顿时乱了套。
“娘,咋办?”
徐晋把斧子攥得死紧,指缝里渗出汗,一步跨到张引娣前头。
“别慌。”
张引娣轻轻推开他,整了整衣襟,抬脚就往院门口走。
隔着人群,目光稳稳落在吴大富脸上。
“我就是张引娣。吴老板大驾光临,有啥指教?”
吴大富一愣。
原以为带头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
结果走出来一个清清爽爽的年轻女人。
“哟呵,一个女流之辈也敢在这儿立规矩?胆儿挺肥啊!”
他举起马鞭,冲着院里的人群一通乱指。
“都给老子听好了!你们这帮种地的、挑粪的、拉车的,围在这儿是等着上房揭瓦?今儿谁也别想跑,每人掏出十块大洋来!这叫太平费,交了就保你平安,不交?哼,我招呼巡防营的兄弟们进来,一个一个当乱民崩了,绝不手软!”
十块大洋?
这不是往人脖子上套绞索嘛!
底下嗡的一声,人人攥紧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吴老板这架势,可真像穿了将军袍的土匪头子啊。”
张引娣忽然笑出声,嘴角弯得又轻又冷。
“不过我倒好奇,这笔太平费,是往北城徐大帅的账本上记呢,还是悄悄塞进您自个儿的枕头底下?”
“闭嘴!再嚼舌根,先卸你一条腿!”
他猛朝巡防营那个小队长使眼色。
那小队长立马咔嚓一声掰开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扫向人群。
“全都站直了!不服管?子弹不长眼!”
“砰!”
枪声确实响了,可压根不是他开的。
巷子两头的屋顶上,呼啦一下钻出十几个壮汉。
王三蹲在瓦楞上,手里的弹弓还冒着热气。
刚才那颗小石子,正中那小队长叼在嘴边的烟卷,火苗噗地灭了。
“跟他们拼了!”
徐晋吼得嗓子都劈了叉,斧头一举,撒开腿就往前冲。
眨眼工夫就被撞得东倒西歪,跟推倒的麦秆似的。
张引娣早教过大伙怎么使绊子、挖坑、撒灰。
这一场架,打得比街口卖豆腐的吆喝还快。
这是大伙第一次,光靠自个儿的胳膊腿。
把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的家伙,真刀真枪地揍趴下了!
城东巡防营被人撵得满地找牙的事儿,。
不到两个时辰,就在北城城里传开了。
徐明轩正窝在城郊指挥部里,跟一帮将官嘀咕军粮调配的事。
副官突然一阵风似的闯进来,凑他耳边急急说了几句。
“啥?一群连鞋都露脚趾头的穷汉子,组了个什么互助会,就把巡防营整整一个排给端了?”
徐明轩眉毛拧成了死疙瘩。
手一松,哐当一声。
“废物!全是废物!”
屋里将领们全缩着脖子。
“大帅,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师长摸了摸下巴,缓缓开口。
“带头的是个女人。能让这群散沙拧成一股绳,还能把正规兵打得抱头鼠窜,这可不是运气好就能干成的。如今北城城里,老鼠、狐狸、黄鼠狼都混着跑,咱们真得盯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