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孩站在门口,哭得直抽气。
我停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没再往前。
“你从哪儿来的?”我问。
“不、不知道……”他揉眼睛,“我就记得……我在家睡觉……然后就在这里了……”
“你家什么样?”
“有……有蓝色的墙……还有辆玩具车……”他断断续续说,“妈妈给我买的……红色的……”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回柜台,从底下拿出瓶可乐,拧开,倒进杯子里,加了两块冰。
“喝点东西。”我把杯子放在柜台边缘,“过来坐。”
小孩犹豫着,慢慢挪过来。他够不着柜台,我拉过旁边的高脚凳。他爬上去,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喝。
可乐气泡刺激得他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我问。
他点头,眼泪还没干。
我靠在柜台另一边,点了根烟。
“你妈妈叫什么?”
“王秀梅。”他脱口而出,然后愣了下,“……我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根本没失忆。”我吐口烟,“07派你来的?”
小孩手一抖,杯子差点掉。他放下杯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怎么知道?”
“第一,这附近根本没有居民区,最近的安置楼在两公里外。”我说,“第二,深秋半夜,你光脚走这么远,脚上一点灰都没有。第三——”
我弹弹烟灰。
“——你刚才说‘妈妈’,但右手无名指一直在摩挲。那是想起重要女性的习惯动作,但如果是亲妈,不会用这种手势。”
小孩沉默了。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眼泪没了,表情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不愧是林建国儿子。”他说,声音还是童音,但语气完全变了,“观察力不错。”
“你是07的什么人?”
“下属。代号‘童工’。”他耸耸肩,“专门负责这种需要扮小孩的活儿。方便,大部分人不会对孩子设防。”
“今天来干什么?下第二个追踪印?”
“不是。”童工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落地很轻,“07让我带个话。”
“说。”
“他想跟你做笔交易。”童工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柜台上,“用你手里那颗卵,换一个情报。”
“什么情报?”
“关于你父亲怎么死的。”
我手指顿了下,烟灰落在柜台上。
“07知道?”
“他知道一部分。”童工说,“至少比你现在知道的多。比如,林建国当年不是被系统‘误清除’,而是被人举报的。举报人就在播种计划内部。”
我盯着信封。
“交易方式?”
“明晚十点,西郊废车场。你带卵,他带情报。只准你一个人去。”童工顿了顿,“07还让我提醒你:别带齿轮。那家伙是个叛徒,他的话不能全信。”
“你怎么证明07说的是真的?”
“证明不了。”童工转身往门口走,“信不信由你。但如果你想知道真相,这是最直接的路。”
走到门口,他回头。
“对了,追魂印还在你手上吧?别消,07要靠那个确认你会去。”
他拉开门,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拿起信封。
没封口。里面就一张照片。
黑白照,有些年头了。上面是五个人,站在某个实验室门口,都穿着白大褂。中间那个是我爸,年轻很多,笑得挺开心。他左边是个戴眼镜的女人,右边是个高个子男人。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播种计划核心组,摄于项目启动日。五人中,两人已死,一人失踪,一人叛变,一人成‘园丁’。”
没署名。
我把照片收好,上楼。
卵在沙发上,光比刚才亮了些。我坐下,它滚到我腿边。
“你听见了?”我问。
卵晃了晃。
“你觉得该去吗?”
卵没动。壳上的纹路缓缓流动,最后组成一个简单的图形:问号。
它也不知道。
我在沙发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父亲的脸在记忆里越来越模糊。只记得他总在深夜下楼,在地下室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有次我偷偷跟下去,看见他对着工作台上发光的种子发呆。那时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种一棵树。”
“种在哪儿?”
“种在未来。”他摸摸我的头,“等它长大了,能挡住很多风雨。”
我当时不懂。
现在可能懂了。
但已经晚了。
第二天一早,齿轮来了。
我给他看了照片。
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在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女人脸上划过。
“这女人我认识。”他说,“代号‘学者’,播种计划的生物学家。三年前死于实验室事故——至少档案这么写。”
“实际上?”
“实际上是被灭口。”齿轮放下照片,“她死前一周联系过我,说想曝光播种计划的真实数据。但还没见面,人就没了。”
“其他几个人呢?”
“高个子男人是‘工程师’,负责种子容器设计。五年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叛变那个……”齿轮指了指照片最右边一个微胖的男人,“‘会计’,负责项目资金。他投靠了‘园丁’,现在是07的直属上司。”
“也就是说,照片上五个人。”我数着,“我爸死了,‘学者’死了,‘工程师’失踪,‘会计’叛变。剩下那个……”
“就是‘园丁’。”齿轮接话,“但照片上看不出来是谁。可能是拍照的人,也可能在镜头外。”
“07为什么给我这个?”
“钓鱼。”齿轮点了根烟,“用你爸的死因钓你上钩。你去了废车场,他大概率不会交易,而是直接抢卵。”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去。”我说,“但不是为了交易。”
齿轮看我。
“你想反抓他?”
“嗯。”我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昨晚童工留下的信封,“07想用我爸的事牵制我,我也可以用同样的事牵制他。如果他真知道内情,我要从他脑子里挖出来。”
“危险。”
“知道。”我看向窗外,“但我没别的选择。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店里,等他们一次次上门。”
齿轮沉默片刻,掐灭烟。
“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我说,“第一,查清楚废车场的地形和可能埋伏点。第二,准备个后手——万一我失手了,你得保证卵不落到他们手里。”
“后手?”齿轮挑眉,“你想让我把卵带走?”
“不是带走。”我走到沙发前,拍了拍卵,“是让它‘醒过来’。”
卵猛地一颤,光瞬间亮了一倍。
“你确定?”齿轮走过来,“第48号种子如果完全激活,连我都控制不住。”
“不用控制。”我说,“只要让它记住一件事:如果我不回来了,它就自己找个地方扎根,长得越远越好。别让‘园丁’抓到。”
卵壳上的纹路疯狂流动,最后凝成两个字:
“不走”
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清楚。
我笑了。
“那就一起。”
齿轮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行吧,先说废车场。那地方我去过,三个入口,七个制高点,地下有排水管道,能通到两公里外的污水处理厂。07如果设伏,大概率会在……”
他调出地图,开始讲解。
我听着,记着。
窗外的天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
明晚十点。
废车场。
真相,或者陷阱。
总得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