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提前两日回府时,正是暮色四合时分。
他没有让人通传,径直往晨晖院去。一路上想着林卿语见到他时惊喜的模样,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可刚走到垂花门,便见沈云薇从里头出来,手里捧着一叠账册,见他回来,先是一愣,随即福身行礼:“世子回来了。”
谢凛“嗯”了一声,正要绕过她往里走,却听沈云薇轻声道:“世子,有一事……我想与您说说。”
谢凛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沈云薇抿了抿唇,将前日秋宴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秦昱如何上前攀谈,言语如何轻浮;孟青黛如何装可怜替秦昱说话,又如何将林卿语往秦昱跟前凑;最后还着重描绘了林卿语如何替她解围。
她说完,垂下眼,低声道:“我本不该多嘴,可那孟姑娘……她看您的眼神,一直不对劲。那日在宴上,她分明是故意的。世子,您多留心些。”
谢凛听她说完,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此刻冷得像淬了冰。
“知道了。”他淡淡道,“你做得很好。”
沈云薇一怔,抬起头,却见谢凛已经大步往晨晖院去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
晨晖院里,林卿语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游记,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那日她们三人一同乘车回来,孟青黛就像哭了一整天似的,眼泡子就跟在水里泡着,又红又肿。
可喜的是秦氏不在家,否则这模样让她看见了,嘴上不说,心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想起孟青黛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还有她看谢凛时那隐忍又克制的眼神……
林卿语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看不出孟青黛的心思,只是不想把人往坏处想。
毕竟那是婆母故友之女,加之她又寄人篱下,谢凛又是这样玉树临风年华正好的高门贵子……
不怪她起了不好的心思。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抬眸望去,便见谢凛大步走了进来。
林卿语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迎上去:“夫君?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谢凛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进怀里,抱得死紧。
半个月不见,谢凛似乎又长高了些,肩膀也宽,身上却瘦了。林卿语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也没有挣扎,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背,柔声道:“怎么了?”
谢凛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落在自己心口处,闷闷道:“想你了。”
林卿语失笑:“才半个月而已。”
“半个月还不够?”
谢凛抬起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委屈,“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吗?夜里抱着枕头,想的都是你。”
林卿语被他这话说得脸红,轻轻推了推他:“别闹。可用过晚膳了?”
谢凛“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道:“那日兵部尚书府的秋宴,有人欺负你了?”
林卿语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云薇告诉你了?”
谢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林卿语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天的事简单说了。末了,她握住谢凛的手,温声道:“没事,我已经解决了。秦昱那厮,往后应该不敢再凑上来了。”
谢凛听着,眸色越来越冷。
秦昱……
那个觊觎他卿卿的男人,竟然真的还敢凑上来。
还有那个孟青黛……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低头吻了吻林卿语的额头,柔声道:“卿卿受委屈了。今晚好好歇息,明日我带你去西山猎场转转,那边枫叶红了,好看得很。”
林卿语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谢凛笑道,“我说过要来接你的。”
林卿语心中欢喜,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谢凛抱着她,温柔褪去的眼底升起森森寒意。
———
入夜,林卿语沉沉睡着后,谢凛轻轻起身,披上外袍,出了晨晖院。
“来人。”他低声道。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世子。”
“去抱香楼订个雅间,再给秦二公子递个话。”谢凛淡淡道,“就说我请他喝酒。”
黑影领命而去。
谢凛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轮冷月,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
抱香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灯火通明,娇声靡靡,丝竹声声,缠得人心头发烫。
秦昱接到帖子时,还有些意外。
谢凛这个人,自从娶了那个貌若天仙的寡妇后,便很少出入这些风月场所,今日怎么想起请他喝酒?
不过他也没多想,换了身衣裳便去了。
雅间里,谢凛已经等着了。他一身淡金色锦袍,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酒,神情淡淡地望着窗外,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兄!”秦昱笑着进门,拱手道,“许久不见,今日怎么有兴致请我喝酒?”
谢凛抬眸看他,神情淡漠的脸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坐。”
秦昱在他对面坐下,正要说话,却见谢凛将那盏酒放在桌上,没有要喝的意思。
他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秦二,”谢凛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我听说,前日在尚书府的秋宴上,你凑上去与我夫人说话了?”
秦昱脸色一变,连忙道:“谢兄误会了!我见嫂夫人孤身一人,想着上前打个招呼而已。”
“孤身一人?打招呼?”谢凛笑了,那笑容却冷得让秦昱心头发寒,“我夫人与沈小姐和孟姑娘一同赴宴,怎会孤身一人?且我夫人与你素无往来,你用什么身份去打招呼?”
秦昱额角渗出冷汗,干笑道:“谢兄,我与嫂夫人真的只是寻常寒暄……”
“寻常寒暄需要凑那么近?”谢凛面色发冷,那双总是含着不羁笑意的眼里倒映着秦昱慌乱的面容。
“寻常寒暄需要说什么‘思之不忘’?”
秦昱脸色彻底白了。
谢凛端起那盏酒,在手中轻轻转动,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一圈一圈细微的波澜。
“秦二,我记得一年前你在销金阁喝醉时,曾与我说过一些话。什么‘沈家三房那个寡妇,我见犹怜’,什么‘可惜是个寡妇,不然……’”
他顿了顿,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昱,:“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秦昱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谢兄,那、那是我酒后胡言……”
“酒后胡言?”
谢凛轻嗤一声,将酒盏放下,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秦二,我警告你一次。往后离我夫人远一点,但凡让我知道你再多看她一眼,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弯下腰,凑近秦昱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秦昱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谢凛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云淡风轻:“今日这酒,我请了,你好好享用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门外数个肤白貌美风情万种的姑娘鱼贯而入,她们媚眼如丝柔若无骨地攀附在秦昱身上。
雅间里,秦昱瘫坐在椅子上,周身环绕着他最喜欢看的美人儿,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良久,他才颤抖着推开这些姑娘,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色生香,那酒烈却得呛人,让他心头狠狠刮过一阵寒风。
———
谢凛回到侯府时,夜色已深。
他在浴房里待了很久,洗去一身酒气和风尘,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内室。
林卿语还在睡着,呼吸绵长,唇角微微弯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谢凛躺在她身边,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林卿语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靠了靠,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夫君……”
谢凛低头看她,眼底的冷厉早已化为一片柔软。
“在呢。”他靠在她耳畔轻声回复,分外依恋地看着她熟睡的侧颜,“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