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山路上晃晃悠悠地往下走,谢凛靠在林卿语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两眼不再聚焦。
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声音太小,被轿夫的脚步声和轿子的吱呀声盖过去。林卿语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
“那个人……那个穿灰衣裳的人……”谢凛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们把那个人绑在柱子上……柱子底下堆着柴火……有人拿刀……有人端盘子……”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林卿语的袖子,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扯破。
林卿语没有动,任由他攥着,低声说:“不怕,夫君不怕,我一直在。”
谢凛像是没听见,继续说下去,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把这割断弦的琴,无论如何都弹不出完整的曲子。
“那个人没有喊叫和挣扎,他一直在笑!他说能被吃掉是他的福气。他说青衣神会记住他的……然后刀就下去了……”
他忽然闭上眼睛,唇线绷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忍耐腹中翻腾的恶心感。
“血是红色的。和别人的血一样红。但是他的脸上还在笑。刀切下去的时候他还在笑。他不疼吗?他为什么不叫?为什么不喊救命?”
林卿语的手按在谢凛的背上,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得像一张拉紧的弓。她不由得加重力道,循声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把肉分开了。每个人一块。有人分到的是手臂,有人分到的是腿。他们跪在地上吃,一边吃一边磕头,一边磕头一边说谢谢青衣神赐他们圣餐。”
谢凛忽然睁开眼睛,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缩紧如暴露在日光下的猫。
“有一个人走过来,递给我一块。他说这是青衣神的恩赐,不吃就是对神不敬。”
“他跪在我面前,双手捧着那块肉,举过头顶,说将军请用圣餐。”
谢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可是那轻如羽毛的话语却像一座巨大的山压在她的心口上。
“我踹了他一脚。他摔倒了,肉掉在地上。他爬起来,没有看我,趴在地上把那块肉捡起来,连泥带土塞进嘴里。他说将军不要,他要。青衣神的恩赐不能浪费。”
轿子颠了一下,谢凛的身体跟着晃了晃。他的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中,阴霾尽褪。
“然后我听见背后有脚步声。我转身的时候刀已经刺过来了。那个人他举着刀,脸上还是那种虔诚的表情。他说将军不敬青衣神,将军该死。”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腰腹的位置。
“刀是从这里刺过来的。我虽险险躲过,但脚下踩空,坠入春江。”
他将手举到林卿语眼前,像是让她确认上面有没有血。
“我掉下去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悬崖边上,手里还举着那把刀。他的嘴在动,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是我看得见他的口型。他在说,青衣神保佑。”
轿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卿语低头看着谢凛,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然后慢慢从骨子里渗出来一丝沉重的疲惫。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谢凛不是因为恐惧才封闭记忆的。
他是因为恶心。
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的将军,见过断肢残臂,见过血流成河,见过人世间最惨烈的死亡。
但是他唯独没见过有人甘心赴死,而且是以那样残忍人又恶心的方式。
那种恶心超越了他对死亡的恐惧,转变成对某种东西从根上腐烂掉的绝望。
“林卿语心疼不已地捧着他的脸,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夫君,你记住了,那些人吃人,不是因为他们饿了,是因为有人让他们相信,吃人是神圣的。那不是他们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谢凛看着她,眼神又渐渐涣散开,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皮沉下去,整个人软在林卿语怀里,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又睡着了。
轿子到了山脚,换回马车。
陆寻骑马跟在马车旁边,隔着帘子问林卿语:“夫人,世子方才在轿中说的那些话……”
“你听见了?”林卿语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说:“隔得远,只听见了只言片语。但是夫人,如果世子说的是真的,那青云教的事,已经不是陆大人能兜得住的了。”
林卿语掀开帘子一角,看着他。
陆寻的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温吞客气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文官特有的精明和冷静。他的目光和林卿语对上,没有躲闪。
“小陆大人,你今天跟来,不是为了陪你伯父演戏吧。”林卿语说。
陆寻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放下帘子。
马车继续往前走。
回到越州县衙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陆同方在门口等着,脸上堆着笑,正要上前迎接,就看见谢凛被两个侍卫从马车上扶下来。
谢凛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脚步虚浮,几乎是靠在侍卫身上被拖着走。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连焦距都对不上。
陆同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这……世子这是怎么了?”
林卿语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请大夫。请越州城里最好的大夫。”
陆同方愣了一瞬,连忙吩咐身边的长随去请大夫,自己跟在林卿语后面,嘴里絮絮叨叨地说:“是不是青云山上风大,世子受了风寒?还是中午吃坏了东西?下官这就让人去熬姜汤,再准备些清淡的……”
“陆大人。”林卿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是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陆同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世子是在你越州地界上出的事。剿匪是你越州求的援。青云教是你越州纵容出来的。”
陆同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林卿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把大夫找来。其余的事,等世子醒了再说。”
她说完转身走了。陆同方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狠狠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寻,压低声音问:“你跟着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寻看着林卿语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伯父,您在越州经营许久,如今却变成这副局面,以后可怎么好收场。”
陆同方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寻儿,你父亲就是这么教你的?若不是我在越州苦心孤诣地筹划你们还想在京城站稳脚跟?”
陆寻大约是知道陆同方做了些见不得的事,可是他说得对,京城的陆家,还是要依仗越州的本家才可以。
“伯父见谅。”他便将林卿语一行人在青云山和姜灵素见面的事情说了,只是忽略了谢凛在回程时短暂清醒说的话。
沈云薇和红叶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谢凛被扶到床上躺着,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嘴唇上染上一层淡青色,其下隐隐透着一股黑气。
大夫来得很快。越州城里最有名的三位大夫,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一个接一个地把脉,一个接一个地摇头。
第一位大夫姓周,须发皆白,把了半炷香的脉,又翻了谢凛的眼皮看了舌苔,最后站起来对林卿语拱了拱手:“夫人,世子的脉象浮中带沉,虚中带实,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说是病,不像病。说不是病,人又确实倒了。老夫不敢胡乱开方,夫人另请高明吧。”
第二位大夫姓孙,比周大夫年轻一些,把完脉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怪了。世子的五脏六腑都没有受损的迹象,气血运行也正常,但是元气却在不断流失,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吸他的精气神。老夫医术浅薄,实在是看不透。”
第三位大夫姓郑,最年轻,话也最少。他把了脉,又问了谢凛最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去了哪里,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世子最近可曾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卿语看着他:“郑大夫说的不干净的东西,是指什么?”
郑大夫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夫人,有些话老夫不便多说。老夫只能告诉夫人,世子的身体没有病。但是三天之内如果找不到症结所在,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他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谢凛,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红叶站在门边,隐约听见他说的是“造孽”两个字。
三位大夫都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林卿语、沈云薇和红叶,还有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谢凛。
沈云薇坐在床沿上,握着谢凛的手,眼眶红红的。“夫人,世子他……”
“他不会有事的。”林卿语的声音很轻,但是很硬。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谢凛的脸。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着,又在说梦话。
她俯下身,听见他说的是:“不要再吃了……”
她伸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滚烫得像火烧。
入夜之后,谢凛的情况急转直下。
他开始吐血。那些鲜红色的血丝沿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渗进枕头里,像一朵一朵绽开的梅花。
沈云薇吓得脸都白了,红叶跑去请大夫,但是三位大夫都请了一遍,谁都不肯再来。
周大夫和孙大夫都拒绝过来,说是过来也没什么用。
郑大夫倒是来了,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看了一眼床上的谢凛,对林卿语说:“夫人,世子的症候,老夫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是一个被巫蛊之术害了的人,症状和世子一模一样,先是昏迷不醒,然后吐血不止,最后七窍流血而死。老夫救不了他,也救不了世子。夫人若想世子,不妨试试找滇南一带的大夫来。”
林卿语站在门口,看着郑大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扶着门框,漂亮的指甲在门上抓出浅浅的痕迹。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裹着桂花的香气,甜腻得让人反胃。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林夫人,白天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姜灵素站在院墙上,青色的袍子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拂尘搭在臂弯里,月光照在她脸上,确实很像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
林卿语转过身,看着她。
院子里的侍卫已经拔出了刀,对准了墙上的人。姜灵素看都没看那些刀一眼,她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林卿语身后的房门上。
“世子是不是开始吐血了?”她的声音从墙头上飘下来,带着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温柔。
“脉象正常,身体无恙,却昏迷不醒,吐血不止。越州城的大夫是不是都束手无策?”
林卿语抬手示意侍卫退下。侍卫犹豫了一下,收了刀,但没有走远。
“姜姑娘深夜而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问这几句话吧。”林卿语说。
姜灵素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轻柔无声。她走到院子中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那张温婉的面孔映得如同瓷偶一般精致而冰冷。
“夫人,世子中的是青衣神留下的印记。这枚印记从他看见圣餐仪式的那一刻就种在他身上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发作。今天他在观里闻了安神香,那香会唤醒印记,让印记开始生长。”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慈悲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三天。从发作开始算起,三天之内,如果世子不接受青衣神的神降仪式,印记就会长满他的五脏六腑。到时候,血会从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嘴里一起流出来。他会在清醒的状态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里面一点一点地烂掉,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干。”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云薇从房间里冲出来,脸色煞白,指着姜灵素,手指在发抖:“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姜灵素看着她,笑容不变。“沈姑娘,不是我对世子做了什么,是青衣神选择了世子。世子亲眼见证了圣餐,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