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又有几百人出现异常,基地紧急将他们隔离,同时与他们接触过的人同样进行隔离。
第一批异常者在早上开始第二轮治疗,医护人员加大精神恢复药剂的剂量,尽力挽救。
药剂发放的位置与每日发放餐食的位置一样,需要他们自行拿取并服用,避免医护人员与他们过多的接触。
三十七名脑电波下降的异常者不用多说,很自觉地拿药剂服用。
七十九名没有变化的异常者,大多数都在发呆,不过只要呼叫他们,他们还是会听从指令。
至于那四十二名异常者就没那么容易了,不管怎么呼叫他们,他们都没有反应,这让林教授十分头疼。
他们是最拖不了时间的人,如果他们不肯服用只能让医护人员舍身入险强制给他们灌下去。
安茜柚听闻林教授的苦恼,思考片刻后提议道。
“如果他们不肯服用,那就把药剂投放到他们隔离室的空气中。”
林教授愣了一下。
“投放空气?”
“对。”
安茜柚调出隔离区的结构图,手指点在通风系统上。
“每个隔离室都有独立的通风管道,可以通过外部的设备控制。”
“把精神恢复药剂雾化,通过通风管道输入隔离室。”
“让他们每时每刻都呼吸着含有药剂的空气。”
林教授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办法可行!”
“雾化后的药剂颗粒更小,更容易被人体吸收。”
“而且不用直接接触,不会增加医护人员的感染风险。”
安茜柚点点头。
“去准备。”
“半小时内,让那四十二个人的隔离室全部开始雾化治疗。”
林教授转身朝着隔离区方向跑。
……
半小时后,隔离区的监控画面上,四十二间中度感染者隔离室同时开始弥漫起淡淡的雾气。
那是雾化后的精神恢复药剂。
无色,无味,肉眼几乎看不见。
但仪器显示,隔离室内的药剂浓度正在稳步上升。
安茜柚站在监控室里,盯着那些画面。
那四十二个人,有的坐在床上发呆,有的蹲在角落里自言自语,有的对着墙壁一动不动。
药剂进入隔离室后,他们没有任何反应。
林教授在旁边紧张地记录着数据。
“安顾问,他们的脑电波频率……开始波动了。”
安茜柚看着他。
“上升还是下降?”
林教授盯着屏幕,眉头紧皱。
“还在波动……有上升,有下降,很不稳定。”
“像是……在打架。”
安茜柚的视线重新落回监控画面。
她知道那种“打架”是什么意思。
是那些人体内的克瑞斯意识,和他们的自我意识,在争夺控制权。
精神恢复药剂在帮他们的自我意识,对抗克瑞斯的影响。
而结果……
只能等。
三小时后。
监控室里,所有人都盯着那些画面。
那四十二个人,有的开始挣扎,有的开始抽搐,有的倒在床上不动。
医护人员想冲进去,被安茜柚拦住了。
“再等等。”
第四个小时,第一个变化出现了。
有个叫许梦的女人。
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监控画面显示,她的脑电波频率,正在缓慢地、稳定地下降。
从百分之四十七,降到百分之四十三,再降到百分之四十,还有持续下降的迹象。
林教授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安顾问!她……她在恢复!”
安茜柚盯着监控画面。
女人的脸上,原本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正在慢慢舒展。
像是终于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林教授在旁边记录着数据。
“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她再有两个小时就能降到百分之三十安全线以下。”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高兴地落泪。
在许梦之后的四十一人里,只有十九位出现下降的情况,其余要么保持不变要么逐渐上升。
只要他们中有人的脑电波与晶体的频率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基本上就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而到达百分之九十至百分百,基地必须把他们处决。
处决方式是高温,杀死感染者也杀死病毒。
之前无变化的异常者里大部分都下降了,极少部分保持不变或上升。
原本脑电波受影响较低的异常者也差不多快恢复正常。
……
第三天的药剂投放是脑电波与虫蚀晶体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五十的异常者的最后一次机会。
百分之五十看上去不高是中间值,但从昨天超过这个数值的异常者之后的上升数据可以发现一个现象。
凡是超过这个数值的异常者,他们后续的上升数值越来越快,差不多一天的时间已有异常者的数值达到超百分之八十,相当恐怖的迹象。
这个数字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隔离区里的人分成了两个世界。
安茜柚站在监控室里,看着那些数据在屏幕上跳动。
林教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而疲惫。
“安顾问,第三轮治疗结束了。”
“第一批一百五十八名异常者中,八十三人脑电波降至安全线以下,可以解除隔离。”
“四十一人保持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之间,需要继续观察治疗。”
“剩下的三十四人……”
他停顿了一下。
“脑电波与晶体频率的相似度,全部超过百分之八十,已经丧失自我意识。”
从监控画面中都能看出他们的瞳孔呈深邃的紫红色。
每个人的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
和璎珞临死前的表情一模一样。
安茜柚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准备处决。”
林教授有些犹豫。
“可他们……”
他话还没说完,就望见三十四人的脑电波监控数值突然窜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监控画面上,三十四人的脑电波数值在短短几秒内疯狂攀升。
林教授的手死死抓着控制台边缘,指节泛白。
“这……这不可能……”
他们不再是之前那副恍惚、呆滞的模样。
而是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他们同时开口。
“安茜柚。”
声音从监控画面里传出来,三十四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声。
“我们又见面了。”
安茜柚的手指微微收紧。
璎珞的声音。
不,是克瑞斯。
它借着这些人的嘴,在和她说话。
安茜柚盯着监控画面,面色平静。
“克瑞斯。”
三十四个人的笑容同时扩大。
“你记得我,我很高兴。”
“毕竟你杀了我那么重要的一个分身。”
安茜柚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只会哭唧唧叫妈妈的小东西?”
“确实挺重要的,可惜太蠢了。”
三十四个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嘴硬。”
“你现在被我的晶体包围,你的避难所里有我的人,你的每一个幸存者都可能被我寄生。”
“你拿什么跟我斗?”
安茜柚靠在椅背上,姿态悠闲。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你要是真能直接弄死我,还用得着在这里跟我废话?”
三十四个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派璎珞来接近我,是因为你没法直接动我。”
“你用晶体包围避难所,释放能量磁场影响普通人,是因为你没法直接控制他们。”
“你在这里跟我装大尾巴狼,是因为你根本拿我没办法。”
她站起来,走到监控屏幕前,直视那三十四双紫红色的眼睛。
“克瑞斯,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三十四个人的脸上同时浮现出愤怒的表情。
那张脸原本属于不同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此刻却露出完全相同的狰狞。
“安茜柚——!”
“你找死——!”
安茜柚的笑容冰冷刺骨。
“我找死?”
“你搞清楚。”
“现在是你在我的地盘上。”
“我要是现在下令处决你的人,你损失的是什么呢?”
三十四个人的表情僵住了。
安茜柚转身,看向林教授。
“立刻处决。”
林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
他拿起对讲机。
“隔离区所有人员撤离,启动高温焚毁程序。”
监控画面上,隔离室的天花板上开始降下防火隔离罩。
那三十四个人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安茜柚!你不能这样!”
“他们是你的同胞!是你拼命保护的人!”
“你就这么杀了他们?!”
安茜柚头也不回。
“从病毒完全寄生的那一刻,他们已经不再是我的同胞。”
防火隔离罩完全落下,将每一间隔离室封闭成独立的焚毁舱。
高温开始注入。
火焰的光芒在隔离室里疯狂闪烁。
那些人的声音从监控里传出来,扭曲、尖锐、充满了怨毒。
“安茜柚——!”
“你会后悔的——!”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安茜柚静静地站着,看着监控画面上的温度数字不断攀升。
感染者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克瑞斯的声音,而是他们自己原本的声音。
“安顾问!好痛啊!求求你把火关掉好不好!”
“我不想死!安顾问!我不想死!”
“你不是来救我们的吗?!为什么现在要杀我!”
“骗子!你这个可恶的骗子!”
……
三十四道哀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把刀子,一刀一刀刺在监控室里每个人的心上。
林教授的手在发抖,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旁边的研究员们有的捂住嘴,有的转过身不敢看。
破晓的成员们站在后面,没有人说话。
安茜柚站在原地,盯着监控画面。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变异种最擅长按照原主记忆的人设来迷惑目标落入圈套,这种技法她在上条世界线见多了。
高温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后,监控画面上的温度开始下降。
隔离室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灰烬。
三十四堆灰烬。
那些惨叫声,也彻底消失了。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林教授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地哆嗦。
安茜柚转过身,看向他们。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一批异常者中,三十四人因完全寄生,已执行处决。”
“四十一人继续服用精神恢复药剂直到异常脑电波归零。”
“八十三名解除隔离的,再观察二十四小时,确认无误后放回原区域。”
“各避难所的检测工作不能停,每天上报数据。”
“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
安茜柚点点头。
“那就这样。”
她抬脚往外走,在她脚边的琉璃最后看了留在监控室的人一眼,然后快步跟上安茜柚。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琉璃的爪子踩在地面上的细微声响,和安茜柚均匀的脚步声。
琉璃小跑着跟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的侧脸。
安茜柚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琉璃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它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老大走路的姿势,好像比平时稍微僵硬了一点。
“老大。”
琉璃小声开口。
安茜柚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
琉璃愣了一下,又喊了一声。
“老大?”
安茜柚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它。
“怎么了?”
琉璃看着她。
“你……还好吗?”
安茜柚的脚步停了一秒。
“嗯。”
琉璃的耳朵动了动。
它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一个劲地跟着安茜柚往前走。
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一道又一道防护门,最后回到安茜柚的宿舍。
安茜柚推开门,走进去,在床上坐下。
琉璃跳上去,趴在她旁边。
一大一小,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轻微的嗡鸣声。
过了很久,琉璃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自己脑袋上。
它茫然地抬起头。
安茜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滑落。
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琉璃的脑袋上,又顺着脑袋滑下去。
琉璃愣住了。
它从来没见过老大哭。
从来没有。
在它的记忆里,老大永远是最冷静、最强大、最可靠的那个人。
面对虫蚀,她站在最前面。
面对危机,她第一个站出来。
面对死亡,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怎么会哭?
琉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安茜柚先开口了。
“我知道他们已经不是他们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我知道那些声音是克瑞斯在模仿他们。”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说过要保护他们的。”
“可……我最终还是没保住他们。”
琉璃从她腿上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安茜柚的下巴抵在琉璃的脑袋上,眼泪无声地流。
琉璃静静地让她抱着,尾巴轻轻缠上她的手腕。
过了很久很久。
安茜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松开琉璃,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有点哑。
“我没事了。”
琉璃看着她。
虽然眼眶还有点红,但已经不再流泪。
又变成了那个冷静、强大、可靠的安顾问。
琉璃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老大。”
“嗯?”
“你刚才什么都没做。”
安茜柚愣了一下。
琉璃认真地看着她。
“你只是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
“我没看见。”
安茜柚的嘴角浅浅一笑,她伸手摸了摸琉璃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