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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深处没有灯。

唯一的亮光来自巷口那盏时好时坏的路灯,隔几秒闪一下,把地上的积水坑照得忽明忽暗。

积水里漂着一张皱巴巴的彩票,和半截被踩扁的烟头。

女孩被堵在巷子尽头,后背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她的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颤巍巍道,“……你想做什么?”

男人站在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

“明天啊,”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下午四点,老地方,你来。”

他把手机举起了。

屏幕亮着,正在播放一段视频。画面很暗,晃得厉害,像是偷拍的。

但足以看清里面那个蜷缩在床角、拼命用胳膊挡住自己身体的身影是谁。

足以看清那些裸露的、发抖的、在镜头下无处可逃的皮肤。

女孩的脸刷地白了,“把这个删了。”

“删?”男人歪了歪头,眼睛半眯着,眼球布满了红血丝,“删了多可惜啊,我拍了好久的。”

他伸出手,指尖掐着女孩的下巴,“你明天不来,”他凑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鼻翼两侧的毛孔里有细碎的白色粉末残留,“我就把这段发给你爸,发给你领导,发到你们工作群里,你自己选。”

女孩的下巴被他掐着,嘴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那层水光终于漫了上来,但死死撑着没掉下来。

男人松了手。

退后半步,他吸了一下鼻子,吸得很用力,发出“哧”的一声,然后用袖口擦了擦鼻底。

袖子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可疑的痕迹。

“四点,别忘了。”

他转过身,把手机揣回夹克口袋,摇摇晃晃地往巷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头,露出半张在路灯闪光中忽明忽暗的脸。

“穿好看点。”

女孩还蹲在墙根下,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黑暗里响起来。

“姑娘。”

女孩猛地抬起头。泪痕糊了一脸,眼睛又红又肿。她慌乱地左右张望,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

“谁?”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些,像从她左边那面长满青苔的墙壁里渗出来的。

“你不用去。”

女孩愣住了,“不去……哪里?”

“明天,四点,不用去。”

“可……那个视频……”

“我会帮你处理,现在回家去。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女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她挣扎着站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轻声说了句,“……谢谢。”

无论如何,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希望了。哪怕是假的,她也想相信一次。

待女孩走后,墙角那片最深的阴影里,时幼慢慢走出来。

她拍了拍藕荷色开衫上沾的墙灰,把那枚深蓝发卡扶正,然后朝着男人消失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刚刚的男人冯晓东,也是多年前那件事的主谋之一。事后她的母亲(饭局上的中年女人),联合了所有家长,用钱处理了那件事情。

七年过去了,他丝毫没有改变,反而变本加厉。那件事或许让他觉得,他还得想办法威胁住那些女孩,免得给他添麻烦。

还能利用她们赚钱,真是一本万利啊!

冯晓东走得不快,到第三条街拐角的时候,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冠低低地压下来,把大半个人行道罩在阴影里。

他正要绕过树根,陈阿婆从后面赶上来几步,步子依然很轻,但她调整了节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普通通急着赶路回家的老太太。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的右臂自然地摆动了一下,像任何一个走路时甩着胳膊的老人。

袖口从他那件脏兮兮的藏蓝夹克边沿擦过去,极轻极快,快到他几乎感觉不到。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频率不变。

冯晓东脚步顿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去拍了一下右腿,以为是什么小虫叮了,手拍到裤子上时什么都没摸到。

他皱了皱眉,又继续往前走,但走了两步,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股剧烈的、火烧一样的疼痛从他右腿外侧那个点炸开来,顺着筋脉往上下蔓延,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捅进了骨头缝里。

“啊——!”

他整个人猛地停住,右膝一软,半边身子歪下去,“妈的……妈的!”他嘶嘶吸着气,汗瞬间从额头上冒出来。

时幼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了。

身后,男人的嚎叫声炸开来,“腿!我的腿——!救命啊——!疼死我了——快给我叫救护车!”

路人开始围过去。

一个遛狗的中年男人掏出手机打电话,几个夜跑的年轻人停下来探头张望,有人蹲下去问他怎么了,他嘶吼着“我不知道!突然就疼了!快叫车啊——!”

【时幼什么时候这么有正义感了?都开始帮助老弱小了???】

【傻子,这是七年前那件事的主谋】

【那也不对啊,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次的任务主题是“救赎”,时幼估计是觉得要救赎那个七年前的少女吧】

【那给这男的一针有什么用,腿都断不了啊】

【不对劲,这男的看起来疼痛异常……】

【不愧是我时姐啊,老当益壮啊,都这么大年龄了,手脚还是挺快的,对方手机都被偷了啊,666!】

【什么手机?什么时候?怎么我又没看到!?】

时幼站在路灯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相册清空了,回收站清空了,云备份的开关被她拨到了“关闭”。

她打开通讯录,上下划了一遍,找到了十几个标注着“货”“新货”“老客户”之类的号码,她没去动那些——那不是她现在要管的事。

她找到了短信。

收件箱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条消息,大部分是发给不同号码的威胁和指令,语气粗鄙,用词下流。

她点开几条看了看,然后把所有被威胁过的号码找出来,认认真真地检查了那些对话的上下文,确定哪些是被胁迫的对象。

然后她开始一条一条地发消息。

“我是谁不重要,手机里那些内容,已经全删了。他不会再来找你了,别再联系了,闭紧嘴巴。”

夜色里,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已送达”的提示一条一条跳出来,像暗河水面上一串接一串的泡泡。

时幼看着那些“已送达”的字样,脸上的表情很淡,只有眼角那几道皱纹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渣滓,真是便宜他了,能让他死得这么轻。

她正要按灭屏幕,手指却停在了半空。

收件箱的最底下,有一条没有联系人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七年前,日期被手机自动识别为某年某月某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消息内容是空白的,但附着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叫“备份_001.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