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职责所在,必须开棺!”唐述厉声喝道。
几名守城兵闻声走过来,唐述是临时换班,在今日之前,他和这几人只是点头之交,没有交情。
“唐头儿,怎么回事?”为首的一名守城兵问道。
没等唐述开口,那个男人便像看到亲人一样,又惊又喜:“耿爷,是我老钱啊,您看看今天这事整的,唉,这位军爷说要开棺,这咋能开棺呢,死者为大啊,您来得正好,快点劝劝这位军爷吧。”
闻言,唐述脸色一沉,他看向男人口中的那位耿爷,他记得这人好像是叫耿川:“耿兄弟,你们认识?”
耿川有些尴尬,心里对那男人多了几分埋怨。
叫他什么不好,叫什么耿爷?他只是一个普通军士,不过就是资格老些而已,这个唐述虽然年轻,可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武官,是有品级的,在人家面前,自己算哪门子的爷?
他硬着头皮解释:“这位董老板是做皮货生意的,常常要出城办货,一来二去,和兄弟们全都混熟了。”
唐述眯起眼睛,和兄弟们混熟了?他怎么不知道?
难道是说这位董老板只和老李的这班兄弟混熟了?
城门旗手卫平时两班倒,忙时三班倒,要么就是这位董老板和所有的兄弟全都混熟了,要么就是只和老李的这班人混熟,事实证明,只能是后者。
那么问题来了,难道董老板只挑着老李这班人在的时候出城?
老李私底下收黑钱?
唐述心思转得飞快,如果老李趁着值夜班时收黑钱,那么今天自己和他换班,他肯定会安排一下再离开。
可实际上,老李差点一蹦三尺高,走得飞快,生怕自己反悔,不和他换班了。
唐述心中了然,老李不会亲自守在下边,只有在有事的时候,他才会下来看看,其他时候都在城门楼上。
不仅老李,以前的薛坤也是这样,自己想偷懒时同样如此。
如果排除老李,那么收黑钱的就是下面的这些人,比如耿川。
唐述点点头,说道:“董老板既然是在京城做生意,那么就更应当配合开棺。”
董老板没有开口,只是看着耿川,耿川挤出一个笑容,对唐述说道:“唐头儿,规矩也是人定的,您看......”
唐述一挥手,打断了耿川的话头:“你们还站着做甚?开棺!”
几名守城兵纹丝不动,齐齐看向耿川。
唐述明白了,看来老李也只是一个摆设而已,这班人真正的头儿不是老李,而是这个耿川。
既然支使不动,那就自己亲自动手吧。
唐述刷的一声抽出佩刀,刀尖插进棺材的缝隙,手上用力,只能咔的一声,棺材硬生生被他撬出一条缝隙。
董老板脸色大变,他身边的女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的儿,我那苦命的儿啊,你死了还要被人羞辱,是娘没用,护不住您,娘这就一头撞死,随你去了!”
说着,那女人便朝着唐述撞了过来,唐述与后娘斗智斗勇,这种经验还是有的。
眼看那女人撞过来,他没有拦着,眼看那女人就要撞到他身上时,他身子一闪,让了开来。
而在他的身后,便是一块硕大的下马石。
那块下马石已经在此屹立了不知多少年,风吹雨打坚硬无比,那女人若是一头撞上去,轻则头破血流,重则脑浆四溅。
眼看那女人的脑袋就要撞上去时,那女人却硬生生收住了脚步。
而唐述的刀却没有抽回,又是咯的一声,那条缝隙更大了。
董老板大声喊道:“住手,住手!”
可是已经晚了,唐述的另一只手已经抠住棺盖,再一用力,棺盖便被揭了起来。
那女人嚎啕大哭,唐述从一名守城兵手里抢过灯笼,照向棺内。
棺材里,静静地躺着一具女尸。
那女尸一袭大红的袍子,诡异得如同传说中的厉鬼。
唐述看到了女尸的脸,那是一个年轻女子,顶多十六七岁,正值青春妙龄,但是。
唐述伸手去探鼻息,那女人见了,朝着唐述的脸上便是一爪子:“登徒子,你连死人都不放过,我要去告你,告你!”
唐述的脸上顿时出现了几道血痕,唐述没有理会,他试了尸体的鼻息,没有呼吸。
他正想去探心跳,那女人又是一声尖叫:“你还要摸她的胸?你是不是人?”
唐述终是没有把手放上去,他问道:“令嫒因何而亡?”
董老板强忍怒气:“小女死于心悸之症。”
说着,他拿出京衙出具的销户文书,上写董文书之女董丽娘,年十六,病故,后面还有具体的死亡时间,就是三天前。
唐述又看了一眼尸体,他不通医理,更不懂验尸,只能看出这确实是一具尸体,而非活人假扮,至于其他的,他看不出来。
唐述点点头,董老板问道:“军爷可检查清楚了,小女的尸体没有问题吧?”
唐述:“没有问题,董老板可以通行。”
说着,他对一名守城兵说道:“过来帮个忙,把棺盖盖上。”
那名守城兵老大不乐意地走过来,和唐述一起,将棺盖重又盖好。
那女人还在哭诉谩骂,董老板将她强行拽上骡车。
两驾骡车驶进城门洞,唐述看着看着,忽然抬腿跟了进去。
望着唐述的背影,耿川撇嘴:“不过就是替班而已,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呸!”
“是啊,还开棺,也亏他想得出来,谁不知道死者为大,义庄的运尸车仔细查看也就罢了,人家自己家人的棺材,他也要开棺,这不就是上赶着挨骂吗,这人的脑袋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还能是怎么长的,你们是没看见,我离得近,可全都看到了,他看到棺材里面是个年轻姑娘,还想去摸人家的胸脯呢,若不是被董太太阻止了,他已经把人家轻浮了。”
几个人你说几句,我说几句,恨不能立刻天亮,逢人就说,把唐述干的缺德事传得街知巷闻。
唐述跟在那两驾骡车后面,那名阴媒婆把在前面说的那番话重复一遍,又加了一句:“前面的军爷开棺看过了。”
其实只要他们能穿过城门洞走到这里,便已经证明,前面已经检查过了,而这里的守城兵一般不会为难他们,会直接放行。
果然,看到骡车上的棺材,又知道这是急着去配冥婚的,守城兵只觉秽气,懒得多看一眼,听说前面已经开棺查看了,为首的守城兵高声说道:“开门,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就在快要开到能容一驾骡车出去的程度,唐述小跑着过来:“等一下!”
看到唐述,董老板暗骂一句阴魂不散,他从骡车里探出身子,一脸悲愤:“这位军爷,您冒犯小女尸身的事,草民就不计较了,贱内是伤心过度,她说要去告您,您就当她说的是疯话,不要当真,还请军爷放过草民一家,吉时快到了,小女和女婿还等着合葬呢。”
好吧,董老板的这番话,犹如一口大黑锅,扣到了唐述头上,听得那几个守城兵两眼冒光,没看出来啊,这位唐头儿不仅是个色坯,而且还是变态,连死人都不放过。
唐述安静地等他说完,心平气和地说道:“刚刚只顾着查看尸体,倒是忘了查车。”
董老板一怔,忙道:“我们就只有这几个人,都在这里,你们都看到了。”
董老板夫妇,阴媒婆,外加两个车把式。
的确是一目了然。
唐述沉声说道:“骡车还没有查过。”
董老板一噎,咬牙切齿:“好,给你们查,给你们查!”
他拽着太太一起下了骡车,撩起车帘,让唐述去看。
唐述拿着灯笼照过去,车厢里一目了然,非常简陋。
这一次,唐述没有不放行的理由了,可他就是觉得怪怪的,他就是觉得这些人有问题,可是究竟是哪里有问题呢?
尸体是真尸体,文书也是京衙出具的真文书,他虽然不认识这位董老板,但是从耿川等人的反应来看,这位董老板确实也是经常在这里出入的,是熟面孔。
骡车也查过了,没有藏人,也没有违禁的东西。
甚至就连拉车的骡子,唐述也看过了,就是最普通的骡子。
唐述无奈,只好再次挥手放行。
城门重又关上时,唐述听到了嘲笑声。
这是在嘲笑他的。
唐述不在乎别人的嘲笑,他在乎的是那两驾骡车。
七皇子让人给他带话,让他盯紧出城的人,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也能猜到,能让七皇子特意叮嘱的事情,一定不会是小事。
旗手卫的人都在传他是关系户,也都在猜测他是走的谁的关系,有猜是他本家那边的关系,毕竟,他们唐家也是有官身的,也有猜是军营里的关系,可是谁能想到,他虽是家中长子,可是他爹眼里只有继母生的孩子,至于前妻生的孩子们,在他看来就是多余的。
真正关心他的只有姨母,而给他帮助的则是七皇子。
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七皇子高高在上,他想报恩都没有机会。
好不容易七皇子让他做点事,上一次是监视薛坤,可是没几天薛坤就失踪了,他的任务不了了之。
而这一次,七皇子也只是让他留意出城的人,而他也确实发现了可疑之人。
虽然他没有实证,可是他相信自己的直觉,直觉告诉他,这两驾骡车有问题。
夜色之中,唐述站在城门楼上,望着那两驾骡车远去的方向,心中的两个小人在不断交战。
一个在说:是你多想了,你也查过了,人家什么问题也没有,你自己亲自查的,难道你连自己也不相信吗?
另一个小人却在说:不对,一定有问题,我就是觉得他们有问题。
唐述握了握拳头,一个小小的影子灵巧地攀上城楼,冲着他喵了一声。
唐述认识这只猫,这猫就是附近那家食铺里的,最是贪玩,常来城门楼上巡视。
看到这只猫,唐述忽然想到了那个叫猫崽儿的小孩,不对,人家是叫雷震虎。
想到那小孩,唐述便想到了七皇子。
他忽然转身走向台阶,走到拴马的地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向着城门的方向疾驰。
“开城门,我要出城!”
守城门的兵士吃了一惊,这位是疯了还是傻了?或者是刚刚大家的笑声太大,被他听到了,他想不开,要到官道上发疯?
“再说一遍,开城门!”唐述大吼。
几名兵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人大着胆子说道:“唐头儿,这不合规矩,您别让兄弟们难做。”
唐述咬咬牙,抽出佩刀,朝着自己的手臂砍去,手臂上顿时鲜血淋漓。
“我受伤了,急需求医,这附近没有能看刀伤的大夫,我要去京卫营,那里有擅长此伤的军医!”
兵士们面面相觑,这样也行?
“怎么?守城将官受伤不能向京卫营求助吗?”
其中一人对其他几个使个眼色,这个唐述是个狠人啊,他们都是普通人,犯不着和这种人斗狠,把他逼急了,他的下一刀万一砍的不是自己,而是他们呢?
“好好,应该的,应该的,属下等这就给您开城门!”
城门再次打开,唐述策马扬鞭,在官道上疾驰,追赶前面的两驾骡车!
半个时辰后,一阵黑衣黑甲的骑士来到城门前,为首之人拿出一枚金光闪闪的腰牌,守城兵吓了一跳,不敢耽搁,连忙打开城门。
可是这些人却没有急着离开,为首那人问道:“今晚都有什么人出城,把你们的登记簿子拿过来。”
登记簿子就在墙上挂着,守城兵将簿子呈上,那人逐个细看,忽然,他的目光停在倒数第二条。
冥婚送嫁?皮货商董大成?
再看下一条,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唐述。
这不是常见的名字,所以他应该是听说过或者在哪里看到过,对了,这上面写得很清楚,这人便是这里的城门官。
“冥婚送嫁的走了多久了?”那人问道。
“半,半个时辰。”
“唐述呢?”
“差不多也是半个时辰,配冥婚的走了没一会儿,唐头儿也走了,对了,他砍伤了自己,让要去京卫营就医,咱们才不得不放行的。”
黑衣人不再多言,策马出城。
直到这一队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之中,耿川才气喘吁吁跑过来:“那些人走了?”
“走了啊。”
“你们有没有看清楚,刚刚为首的那个人,是不是瑞王爷?”
“啥?你说啥?瑞王爷?”
耿川点点头:“他们亮了牌子,我们哪敢多看啊,也只看了一眼而已,我就是觉得有些眼熟,直到他们进了城门洞,我这才想起来,那人长得像瑞王爷!”
刚刚那个拿登记簿子的城门兵一拍脑袋:“没错,还真是!哎哟,我明明见过瑞王爷,刚刚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耿川:“不能怪你,我刚才也没看出来,平时咱们看到的瑞王爷既不骑马,也不穿甲,再说,谁能想到,他老人家不在王府里享福,深更半夜还要出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