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国栋感到后背发凉,他慢慢走近,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木屋的墙上,扭曲着,晃动着,像另一个鬼魂。
借着灯光,他看清了木偶的关节。手腕、肘部、肩膀、膝盖、脚踝——每一个关节处,都有白色的丝线连接。那些丝线从屋顶的横梁上垂下来,分毫不差地穿过木偶的关节,再固定在相应的位置。腕骨、肘腕、肩井、膝眼、踝关……
那些丝线穿过的位置,就像是针灸的穴位图,被这些丝线一一标注出来。他想起父亲那本古旧的典籍,小时候,父亲曾给他看过一本书。那书很老了,书页发黄,线装,封面都磨破了。上面画满了各种木偶的结构图,正面、侧面、剖面,密密麻麻,像医书里画的人体穴位图。
父亲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木偶提线十三法》。
他说真正的提线木偶,不只是让木偶动起来。而是要让丝线找到木偶的“魂窍”——那些对应人体穴位的关键位置。丝线穿过魂窍,木偶就有了魂。就像针灸扎进穴位,人就有了气。
当时江国栋觉得这是封建迷信,是父辈那一代人才信的东西。他还跟父亲争论过,说木偶就是木偶,木头刻的,颜料涂的,怎么可能有魂?他记得当时,父亲听到这个问题并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笑了笑,说万事万物都有魂,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现在,江国栋站在这个属于父亲的木屋里,看着眼前这个一人多高的狐狸木偶。那些白色的丝线,穿过的地方,和父亲书上画的分毫不差。手腕的阳池穴,肘部的曲池穴,肩部的肩髃穴——一个不差,全都对得上。
那套十三法,要全部尽心尽力地完成,是一件非常耗时耗力的事情。
江国栋曾听父亲说过,这套十三法不仅考验制作者的技艺——要在那么小的木偶关节上精准定位穴位,没有几十年功夫根本做不到。还要讲究天时地利——什么时辰起线,什么时辰穿穴,什么时辰封窍,都有严格的规定。差一刻,错一分,都不行。因为这套技法存在的真正意义,按照祖上传下来的说法,是让提线木偶借助天地灵气,成为一个可以抵御邪祟的福物。
抵御邪祟。父亲在抵御什么?
木偶下方,堆着十来桶颜料,有些已经干涸,桶口结着厚厚的硬壳,像一层龟裂的土地。有些还半开着,盖子歪在一边,露出里面半凝固的颜料。五颜六色的桶堆在一起,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白的、黑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颜色鲜艳得刺眼,鲜艳得诡异,像一个人掉进了逃不出来的万花筒,四面八方都是颜色,都是迷乱。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颜料挥发出来的味道,浓得让人头晕。
“难道是父亲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江国栋喃喃自语。
他记得父亲以前常说,这些都是封建迷信,是老辈人没文化才信的东西。父亲是个务实的人,相信科学,相信眼见为实。可怎么老了老了,他自己倒信了这些?
“咔吧。”脚下一声脆响,江国栋低头一看——踩断了一根小木棍。
木棍很细,拇指粗细,断成两截。他正要抬脚继续走,目光却突然定住了。那横截面上,有星星点点的光。蓝光,很淡,很微弱,像夏夜里萤火虫的尾巴。但在这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光点像一小撮被打碎的星星,幽幽地亮着,亮得诡异,亮得不正常。
完全不像普通木头该有的颜色,倒像某些有毒的蘑菇,颜色越艳丽,毒性越强。艳丽得像警告,像危险,像“别碰我”。江国栋蹲下身,他没有直接用手碰,而是凑近了仔细看。那些蓝光,是从木头内部发出来的。不是涂上去的荧光粉,也不是什么反光材料,而是木头本身——在发光?
他把脸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那截断木。没错。是木头本身在发光。那些细小的光点,嵌在木质的纹理里,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想起大学时学过的专业知识,某些放射性矿物质,在特定条件下会发出微弱的荧光。铀矿石就是典型的例子。铀玻璃、铀陶瓷,那些添加了铀氧化物的器皿,在紫外灯下会发出幽幽的绿光。
还有一些含磷的物质,也会在黑暗中发光。古时候有人用磷做“鬼火”,骗人说是鬼魂。
可这是一根木头,一根普通的木头,怎么会发光?除非——它被什么东西污染了,江国栋站起身,开始在木屋里四处查看。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束白光刺破黑暗。他举着手机,从门口开始,一点一点地搜索。
工作台下面,有一堆木屑。他蹲下照了照,没发现异常。墙角堆着几块木料,有檀木、有松木、有枣木。他用脚拨了拨,没看到蓝光。他继续往前走,最左边的角落里,有一张两米多长的工作台。
那张台子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台上堆满了工具:刻刀、凿子、砂纸、刷子、钳子、锤子,大大小小,整整齐齐。还有一盏工作灯,灯罩上落满了灰,像几十年没擦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摊在台中央的一张牛皮图纸。图纸很大,发黄的牛皮纸,铺满了整张工作台。边缘卷曲着,用几个铁夹子固定在台面上。上面画的,是提线狐狸木偶的结构剖视图——从头顶到脚底,从皮肤到骨骼,每一个部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江国栋把手机举高,让光照得更亮,他俯下身,一行行看过去。木偶脑袋处,标着“檀木芯”三个字。旁边画着剖面图,显示檀木芯的位置和形状。胸腔位置,画着复杂的齿轮组草图。那些齿轮有大有小,咬合在一起,密密麻麻,像钟表内部的精密结构。齿轮的间隙里,备注了几个字:“环保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