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海市。竞发律所。会议室。
“各位同事,在大家的不懈努力下,我们所执业律师已经突破百人大关,截至上月底已达到109人,正式加入‘百人律所’俱乐部,距离我们年初提出的‘千人大所’宏伟目标又近了一步……”
罗曼绮端坐在21楼大会议室的角落,目不转睛地看着高主任在台上神采奕奕地报告第三季度律所工作情况。
说是大会议室,其实就是三间中型会议室打通之后的产物,9名高级合伙人、16名普通合伙人以及7名准合伙人正在一本正经的坐在长回字型会议桌后。
“……为了壮大竞发所合伙人队伍,搭建科学、合理的阶梯式人才队伍,推动竞发所朝着规模化、专业化、国际化发展,按照章程规定和合伙协议约定,本次会议将审议部分律师加入普通合伙人以及普通合伙人晋级高级合伙人的申请。”
罗曼绮暗自吐槽,普通合伙人又不享有分红权,除了在名片上可以印‘合伙人’三个字外,所谓合伙人身份并无实质性好处。
这一次直接发展7名执业律师入伙,可从侧面推测所里承租20楼整层之后面临着较大的经济压力。
“……接下来,审议第一项议题,关于调整入伙费标准的议案,将普通合伙人入伙费由原来的6万元调整为8万元,将高级合伙人入伙费由原来的10万元调整为12万元……”
高主任刚讲完,就听到一阵窃窃私语声,想来不少人对于调整入伙费持有意见。
对于罗曼绮等7位准合伙人来讲,更是想骂娘,调整入伙费这项议题经全体合伙人审议通过后将立即生效,新入伙的律师必须按照新标准交纳入伙费。
“各位请安静一下,竞发所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位在座同仁的付出,据我了解,其他同等规模律所的入伙费高于咱们的新标准,况且20楼启用在即,还请各位多多支持。”
罗曼绮倒是觉得会议室内的大多数都是既得利益者,高伙们已无上升空间,直接忽略是否调整入伙费;普伙们想要晋级高伙,需要在3年内累计收入达到300万,也不会在意这多的2万费用。
毫无悬念,调整入伙费的议题得以全票通过,罗曼绮等7人暂无表决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被人当面割韭菜,还得装出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当罗曼绮听完华蓥律师晋级高伙的述职后,她已对接下来的议程毫无兴趣。
罗曼绮很难想象作为一名律师竟然满嘴‘感恩’‘回报’‘付出’,恍然间还以为自己来错了会场。
当这个喜欢用鼻孔看人的小个子女律师下去之后,罗曼绮明显感觉其他人也松了一口气,看来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不过,反感归反感,华蓥律师晋级高伙应无任何障碍,毕竟,她曾是高主任的助理。
紧接着上场的是蔡律师,听闻这位蔡律师此前两次申请晋级高伙都未能如愿,不知这次三进宫的结果如何。
蔡律师剪着短发,戴个眼镜,述职时引经据典,但并无太多掌声,可见他在所里的确风评不佳。
最后一位申请晋级高伙的普伙是曾钰律师,她长着一张娃娃脸,个子不高,身材圆润,但也说不上胖。
曾钰律师引用她在英留学的经历,谈到做律师应耐得住寂寞,受得住诱惑,比较风趣幽默,引得会场响起阵阵掌声。
三位普伙晋级高伙的述职结束之后,就轮到罗曼绮上场了,只见主持人说道:“接下来,请申请入伙的罗曼绮律师上台述职。”
罗曼绮微笑着正要起身,就听到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请等一下!”
罗曼绮知道赖明虽是高级合伙人,年收入不菲,但他并非心胸宽广之人,凡事喜欢睚眦必报。
这几天罗曼绮都奇怪为何赖明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找她麻烦,还以为他是看在段律师的面子上准备吃下哑巴亏,不再跟她一般见识,没想到竟然选择了当众发难。
高主任将目光望向赖明,微笑中带有疑惑道:“赖律,你有什么高论呐?”
“高论倒没有,我只是认为咱们所在发展合伙人时不能只看创收,还应关注申请者的个人品行和职业道德!”
赖明话音刚落,会场就像丢进炸弹般热闹开来。众人纷纷议论赖明所指为何?是在暗指刚刚述职的三位合伙人,还是跟正要上台的罗曼绮有什么过节?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蔡律师素与赖明不和,以为赖明有意针对他,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正要出言驳斥时,就听到赖明幽幽道:
“特别是青年律师,要明白自己在行业中的位置,珍惜自己的羽毛,不要为了一点点律师费就做出挖墙脚、抢客户的事情!”
好家伙!众人刷地一下子将目光投向罗曼绮,心道年轻人不讲武德啊!
‘挖墙脚’、‘抢客户’是业内大忌,特别是青年律师,如果被贴上如此标签,往后就很难在律师行业立足了。
一直在低头书写的段律师也抬起头来,他作为罗曼绮的前老板、指导律师,并不相信罗曼绮会干出这样出格的事情,但是赖明言之凿凿,不禁面露担忧。
“赖律,你跟曼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不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让她说清楚,以免对她的执业前途带来不良影响,传出去也有损咱们所的名声。”
“我倒无所谓,就怕她不敢、也不愿面对自己的错误。”
罗曼绮从未见过赖明这样厚颜无耻之人,恐怕不知道实情的人单见赖明一脸笃定,还真会以为她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罗曼绮不卑不亢地说道:“赖律师,我敬重您是前辈,如果我确有不妥之处,您的批评我愿意虚心接受,只是凡事总要以事实为根据,如果您无凭无据肆意指责,那不是善意的批评,而是恶意的中伤!”
其他六名准合伙人虽比罗曼绮加入竞发所稍早一些,但也都是青年律师,见罗曼绮选择硬刚高伙,不由得暗自赞叹其勇气。
赖明笑了笑道:“既然你想说出来,那我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高主任、段律、各位同仁,按照咱们所一贯的做法,除国企、金融机构这些体量较大的客户外,谁先在oA系统录入客户信息并产生实际业务,那这个客户就归属录入的律师,对吗?”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早在三年前,为了避免所内恶性竞争,有损竞发所的对外形象,合伙人会议就确立了“谁录入、谁享有”的冲突解决规则。
后来发现部分律师恶意录入客户信息,排挤其他律师正常招揽业务,合伙人会议进一步明确了必须产生实际业务才能享有独占的权利。
“今年三月份,我代理了明珠科技的一起劳动争议案件,一审阶段帮助客户取得了胜诉结果,后来对方提起了上诉,明珠科技仍然委托我代理本案,眼见二审开庭在即,却在上周接到了客户的解约通知……改由罗曼绮代理这个案件。”
好家伙!没想到罗曼绮年纪轻轻,竟能搞定明珠科技,还直接让明珠科技以书面形式解除了赖明的代理权!
高主任干咳一声,插嘴道:“赖律,你说的这个事情我有印象,小吴曾拿着明珠科技的《告知函》请示我,问是否可以将明珠科技这个客户共享给曼绮,我当时是同意的。”
“既然是客户主动解约,就不能说是曼绮抢了你客户,”段律师松了一口气道,“如果曼绮也不代理,恐怕就是其他所律师代理了,失去这个客户也是咱们所的损失!”
“如果只是如此,我也不会在这里提出这个问题了,”赖明干笑道,旋即表现出义愤填膺:
“可是,关键在于她罗曼绮跟明珠科技签的委托合同并未收取任何费用,这岂止是低价竞争啊,简直是在扰乱行业秩序、鼓励客户白嫖咱们呐!”
高主任不由得皱了皱眉,所里通常并不会干涉律师如何收费,只要符合收费办法即可,但赖明提出的这个问题有些敏感,再说什么收费自由就等于火上浇油了。
“曼绮,赖律说的是真的吗?”
罗曼绮点点头,并未否认,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实际上已将该案律师费转嫁到另案的事实。
赖明一脸得意道:“各位,大家都看到了吧?你们觉得她这样肆无忌惮地搞低价竞争真的可以加入合伙人队伍吗?你们难道不担心某一天自己也成为和我一样的受害者吗?”
原本还有些幸灾乐祸、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众人,听赖明这样讲不由得也陷入了沉默,就连段律师也只是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出言维护罗曼绮。
罗曼绮见众人沉默,不由得暗叹一口气,果然一旦危及自身利益就没有哪个男人或女人是大度的,更何况,大家都是同行呢。
罗曼绮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缓步走到发言台,环顾众人,面露一丝苦笑道:
“为了今天的述职,我特意画了自以为精致的妆容,又几易其稿,准备了这张讲稿,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当然,主要是我也不想照稿念。
“人生总是这样,处处充满变数,不到下一刻,你永远都不知道将要面临的究竟是惊喜,还是惊吓,就像刚刚那样。
“不,我并不觉得好笑,真的。五年前,我刚毕业就入职了竞发所,跟着段律做助理,开始慢慢了解这个行业,了解律师这个群体。
“三年前,我终于拿到律师执业证,没过多久我就选择了独立执业,自以为可以凭借一己之力打拼出一片天地,事实上,我的确做到了。
“去年年底,我买了房、提了车,日子过得倒也潇洒。原本我也不想成为什么合伙人,可眼见比我创收还低的人都入了伙,自己不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罗曼绮见有人窃窃私语,似乎对她的话心有不满,她也不以为意,继续道:
“承蒙客户信任,前辈们抬爱,高主任认可,我好歹满足了入伙条件,郑重向所里提交了入伙申请,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来到会场。
“可是,我发现有些人根本瞧不起我们青年律师,总觉得我们喜欢搞什么低价竞争,自己不明所以,还以为掌握了什么真相,简直可笑!
“对,你们错了。没有人愿意搞低价竞争,更没有人愿意被白嫖!就拿明珠科技这个客户来说吧,算了,我也不想解释太多,跟无理取闹的人讲道理,他只会跟你耍流氓!
“过去这些年,我没有主动争取过哪个客户,当然也不会拒绝客户对法律服务的需求,我只是想用自己的专业去帮助那些无助的人。
“能加入合伙人,自然是好的。合伙人这三个字,即是对于我过去三年执业时光,不,过去五年辛勤付出的肯定,也是得以近距离向在座各位学习的机会。
“可是,我现在对入伙已经毫无兴趣了,因为我不想经常看到那张猥琐的脸,那个喜欢对女同事动手动脚的人渣,那个满脑子龌鹾还自以为高尚的贱人!”
好家伙!她竟然以放弃入伙为代价,当众揭露赖明的行径。对于赖明的“癖好”,在座的大多数人其实都清楚,只是看在眼里是一回事儿,当众说出来又是一回事儿。
“曼绮,注意场合!”段律师连忙提醒罗曼绮道。
赖明也没想到罗曼绮竟然如此大胆,眼见众人纷纷低声议论,特别是美女曾律师又对他投来鄙夷的眼光,赖明的脸顿时憋得通红,连忙站起身指着罗曼绮咬牙切齿道:
“罗曼绮,我虽然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但是,只要我还在竞发所一天,你就别想做合伙人!”
罗曼绮也豁出去了,似笑非笑道:“赖律,合伙人我是不想做了,只是你那么激动干什么?难道你终于良心发现,急不可耐地要承认自己犯下的错了?”
“你……”
“你、你、你什么你!”
“我……”
“我、我、我什么我!”
“唉……”
“男子汉大丈夫,唉什么唉!”
“……”
赖明被罗曼绮堵的舌头打结,像卡壳的机关枪,愣是打不出一发子弹,羞恼的转过头对段律师道:“段律,你是怎么教育助理的?”
“诶,赖律,曼绮早已独立执业,你说不过她又管我何事?”
“高主任!”
“赖律啊,年轻人不讲武德,我也管不了啊!”
“……”
罗曼绮见赖明一脸囧相,不禁暗自偷乐,心情也一扫刚刚的阴霾,便又恢复了端庄大气的模样,继而笑着对众人说道:
“不好意思啊,各位,让大家见笑了!”
罗曼绮说罢,冲气急败坏的赖明竖了个中指,然后昂首迈步径直走出了会议室,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