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衫一路跟着刘怀义,见他走进一条巷子,又进入一间四方宅子,他关门前,忽地将脑袋窜出门框,左看,右看。
嘀咕着:“错觉吗?总觉得有人在跟我。”
姜衫隐入墙侧。
没见着人,刘怀义缩回去关上门,抖了抖肩膀,又大声又小声,怯怯喊道:“常莞。”
这话姜衫并没有听到。
她停在外面片刻后,再次翻墙而入,躲在树后。
这树,树叶稀疏,枝干粗壮,叶为红。
院里那篓子、石磨、石桌、躺椅、藤蔓亭在记忆中模糊涌起落下。
那摆满院子上上下下的花,花品各异,却不见百花争艳之姿,只因有一个共同点难以忽视。
都是绚烂的红。
好像,好像……
后又见屋里走出一个人影,姜衫手不自觉发起了抖,后又握拳,指尖戳破掌心,血滴入土壤,与满园红花作陪。
是她。
常嬷嬷养在姜府外面的女儿,她没有将她卖入姜府,表面是为她做良民而谋划,实则是为方便魏氏在外头做事而立。
前世姜薇定亲后后的那半个月,姜衫都被关在此处,姜薇下了令,姜衫要做陪嫁丫鬟,跟着她入侯府,如此一来,她这辈子都别想嫁给好人家。
可高门之女,哪怕是庶女,又怎可为奴为婢,于是他们便将她捆于此地。对外则以失踪为由搪塞,没有人会在意,哪怕是她的父亲。
唯一在意姜衫的萱娘因此事闹到姜淮跟前,被她们用板子活生生打入了阎王殿。
那半个月,常嬷嬷就头日出现过,其余日子都在府里准备嫁妆,而管她的活儿便落在了常莞身上。
那些天,她终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内室中,窗户都没有,门是内置暗格,被衣柜遮挡。
偶有的光亮,是常莞一日一次的放饭,发霉的饼子,有时像是常莞来了兴致,赏些脏水喝着,她也喝着,也吃着,为了活着,她熬着。
本以为就只是幽闭时间长些,吃的东西烂些,肚子挨饿些,身体受冷些,就没别的事了。
但天算人谋,都不敌人心。
没有萱娘在,身边又没有药膏,手还被铁链拷着,悬挂在墙上,她没能为自己的脸上妆,药膏干裂后脱落,她的面容似蛋剥了壳般白亮,常莞每次都只拿一盏蜡烛,光尤为稀薄,但偏偏就是在这么稀薄的暖光下,将姜衫漠然却绝色的面庞衬得更加亮眼。
常莞的双眸由冷转热,那股子热腾的眼神十分怪异,像是在观赏,她着了魔似的抚摸上她的脸,眉眼、鼻梁、眼尾、脸颊、樱唇,动作很轻,很轻,眼里灼烧的火却让姜衫觉得烫。
隔日,常莞在拿进来的饼子下,藏着一支开了刃的匕首,她蹲下,抬起她的下巴,一言不发,毫无预兆就朝她的脸上下刀子,一下又一下,面无表情地划过她的脸,雕出一个形状。
姜衫先是惊,却丝毫没有恐惧,她不喊不哭,只紧紧盯着她的双眸,像是要趁着这点光亮,将她的脸如她雕花般刻印在骨血里。
心里暗骂:变态。
常莞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是朵曼珠沙华,很适合你,很美,很美。”
蔓珠华沙,泣了血的彼岸花。
说完她笑了,笑得及其欢畅。
此时彼时,笑容转移到了姜衫脸上,她亦然欢畅,“原来在这儿啊,原来你在这儿啊。”
她是被蒙着眼睛带进来,又是蒙着眼睛带出去的,她记不得地方,眼下却有人帮她找到了。
常莞举着一盆红色的花出来,那是菊花。
刘怀义退后了两步,呵笑道:“你在啊,你娘呢。”
常莞问:“你喜欢菊花吗?我新培育的,送你?”
“菊花哪有红色的,”突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他马上收回,“常莞厉害,这都能培育出来,不过我家里花儿多的是,都没地方摆了,就不收了哈。”
“你忙,我……我进去等你娘,”说完,他就马不停蹄溜进了主屋。
常莞扯了下嘴角,像是在说他不懂得欣赏,对着花又笑出了声,“你这样,才最好看。”
她将盆栽放在石桌上,看不厌般,就那样执着地盯着,拿起手边的茶杯,从上往下淋。
那朵菊花独立于土壤中,只有一支,水催动花瓣颤动,一滴两滴,好似在往土壤里滴养料。
而那养料呈现出的是红色。
姜衫心有疑虑,只当是染料还未干是一般人的想法,但她总觉得其中另有蹊跷。
但若说是血,满院多的是没有红色花种的品,可依旧被染了红,飘的亦是各种花香,闻不见任何血腥味,这否定了她的猜测。
下人若不是特殊缘由,不得擅自出府,除了主子嘱托采买或是跟着主子出门。
但像常嬷嬷这样的老人,却如主子般,几乎可以随意进出。
夜幕降临。
姜衫为了预制住冲出去,将独自在院中的常莞杀掉的心思,这何其困难。
她只能不停地给自己胳膊上施加压力,捏住在烧伤处,愤怒越强盛,力道就越大,已经结痂的血又渗了出来。
她默念,她自我催眠,她在与自己对话。
忍忍,杀死更多人,忍忍,他们都会死的,忍忍,一个一个,忍忍,逃不掉的,忍忍,可以免去很多麻烦,忍忍,忍忍……
常莞就那样干坐在那儿,看花,浇花,眉目扬,嘴角勾,神色皆是喜。
她总算起身了,见她进入西堂屋,姜衫才走出来,越过墙,前往绣倾坊。
绣倾坊此刻还亮着灯,姜衫如入自家院,见几位绣娘有说有笑地出了院子,看样子刚吃饱出来散步。
秋慧就在其中。
她躲在一处,等秋慧独自一人前往茅厕,便走上去,直挺挺立在她跟前。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秋慧退后两步,就要大喊抓贼,在张嘴那一刻,被姜衫手疾眼快地喂了一颗药丸,瞪大双眼,瞬时瘫软在地。
“你!唔!”
姜衫拿出一团方才从绣堂里捡的几块裁剪剩下的散布,堵住她的嘴巴。
“放心,没毒,就是颗软筋散。”
秋慧的泪水没商量地就流了出来。
“啧,”姜衫眼不见为净,二话不说将她抗在肩上,跳出了院子,专走小巷,避避让让下,总算抵达了常嬷嬷的宅子。
厨房的火光亮着,主屋的光也撒了些出来,姜衫走到主屋后边的窗户,打开一条缝,隐隐约约听到刘怀义嘴里哼唱着戏曲儿,但到底隔着浴桶屏风和床架子,听得不真切。
可以确定的是,只有他一个人在。
她将秋慧仍在窗下,自己去院子,拿起个青瓷花瓶就往石桌上砸,声音极大。
“谁啊!”
厨房和主屋都传来脚步声。
姜衫三两下绕到屋后,扛起秋慧,从窗户进了屋,看到那个几乎要顶到屋梁的长衣柜,心悸一刻。
她面色一沉,打开柜门,衣裳满满的却是反常地挂着杆上,铺展开,姜衫掀开衣帘,摸了摸边缘,是缝隙,尽管很小,她收回手,把秋慧放在衣柜中。
“刘怀义的声音,你应该认得吧?”
秋慧哭干的双眸愣愣地看着姜衫,除了五官,她哪哪都动不了,与瘫痪无异。
门外传来了声响,姜衫关上柜门,躲在窗外。
她不想听些污言秽语,饭还未吃,怕是又把茶歇吐出来,很贵,她不能浪费。
适应了月光,姜衫蹲在窗底下,随便见其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修修改改,手都粘上了尘土。
她想象着邱望南的样子,细细在脑中描绘样衣在她身上的情形、舞剑时的情形、打马球时的情形,大致样子有了,但还需得上架子和布料,才可一辩雌雄。
转移注意力,她心中那股子对常莞如疯如魔的杀意退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