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行宫在西山脚。
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城门排到了北街,一辆辆华贵的马车离开城门。
祁府的马车坠在末尾。
等他们的马车到达行宫时,行宫早已热闹起来,温禾坐在马车里,也不是头一遭了,心中却有些忐忑。
帘子一动。
骨节分明的手掌停在半空。
不似温禾的手白皙嫩滑,反而带着薄茧,内侧残留着细细密密的小伤口。
温禾只迟疑片刻。
手放在他的手心,探出马车。
祁见舟稳稳托着她,等她踩在地面上才松开手。
宫女见人下车,迎上来。
“公子,小姐。”
祁见舟昂首,侧身道:“我需先去狩猎场,你先去女眷那边等我,舒心即可,不必在意脸面。”
温禾一怔,点点头。
“带她去景轩阁。”
温禾跟在宫女身后,正欲走时手腕却又被拉住。
她回头却见祁见舟深沉着眼瞧着她,面色冷硬,嗓音淡然:“不要让自己受委屈。”
昨晚的事太过丢脸,温禾今日一见祁见舟就脸颊发热。
此时手腕相贴处更是像块火石。
烫得她只想收回手。
温禾垂下眼,挣开祁见舟的手,低低答:“我知晓了。”
“等等!我也去。”
女子嗓音沉沉,却是祁英如。
祁英如虽同了祁见舟的性子,不爱多说话,但温禾与祁英如关系算得上好。
祁英如要去,她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便跟着宫女到了祁见舟口中的景轩阁,还未走进便听一阵阵女子嬉笑声,走进了更甚。
一眼看去全是京城的官家女子。
温禾打量的视线一顿,停在那边缘的一名女子身上。
女子带着帷帽。
白色的帷帽挡住了大半的身子,在穿得花枝招展的世家女中格外引人注目。
女子身旁的人也很熟悉。
可不就是徐氏。
帷帽女子的身份也就确定了,无疑是温婉了。
温婉的病还未治好。
那日与林淮争执,温禾大致也猜到是祁见舟的手笔。
她没管。
温婉的样子太过清奇。
不少世家女都有意无意往那边瞧,瞧几眼还笑上一声。
温禾与祁英如一来。
众人的视线又投到两人身上,窃窃私语起来。
温禾带着祁英如寻了个位置坐下。
桌案上摆着点心。
行宫的伙食一应由皇家负责,这里的菜色格外好吃,前世,温禾待嫁闺中时,徐氏不乐意带她出来。
而后温禾嫁给林淮才有机会参加秋猎。
只是那时她已是侯夫人,需得和那些个贵夫人打交道,也不便多吃。
今日倒叫她抓住机会。
祁英如察觉到她的视线,主动给温禾夹了块酥饼。
温禾自然不推拒。
酥饼鲜香酥脆,毫不甜腻。
温禾忍不住又吃了第二块,耳畔却传来一阵轻笑声。
“你瞧瞧她们,来这景轩阁就是为了吃块糕点,真是没见过世面。”
温禾抬眼望去。
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少女天真烂漫,此时正面目嫌弃地瞧着她。
“郡主,她是温府的二小姐,听说嫁的是今年的状元呢。”
“状元?”
那女子起了兴趣,径直往温禾两人的方向走来。
她昂着头,居高临下。
“你就是今年的状元夫人?”
背后说说,温禾全当没听见,只是人都走到面前了,她也不能置之不理。
何况……郡主。
京城的郡主唯有赵家那位。
“郡主安康,我与祁公子暂未成婚,只定下婚约。”
赵暖媛睨着她。
“既是定亲,那便是了。本郡主听闻那状元郎贫寒出身,在京城连间宅子都没有。”
说到这,她顿了顿。
目光在温禾身上来回打量。
“我瞧你样貌不错,为何会嫁给他?这种低嫁,不就是自降身份?”
温禾只笑:“婚姻之事,只求心甘情愿。”
祁见舟是没有权势。
可若是忠勇侯府,她更不愿。
“你说得倒好。”
赵暖媛哼笑一声:“等你嫁给他可就吃不上这些糕点了。若是我,定不会嫁给他,过那等低下日子。”
温禾汗颜。
这位郡主到底年纪小。
这种宴席上,权贵人士数不胜数,说话要极其小心。
郡主今日说这话,往后赵夫人可就得头疼她的婚事了。
更何况。
温禾余光向下,瞥见不动如山只像是一句都未曾听见的祁英如。
就在此时,祁英如嗤笑一声。
赵暖媛也看向她。
也许是察觉出祁英如那气音里的嘲弄,语气也便不好起来。
“你作何笑!”
祁英如又为温禾盘中夹了块糕点,这才淡淡回。
“我笑你身处樊笼却洋洋自得,心比天高以为自个儿就站在那世界的最高处。”
赵暖媛贵为郡主。
从小到大还未被人如此阴阳怪气骂过,当即急红了眼。
“你又是何人!竟敢骂我!”
“呵,她可是当今状元的亲妹妹。”
竟是温婉出了声。
“状元妹妹……”
赵暖媛眼底掠过一丝轻慢,满是不屑与鄙夷:“你是听我说你们家中无权无势,无钱无财,无能狂怒吧?不过是个穷状元。”
“本就是这般,还怕他人说?”
祁英如站起来。
她的身量并不比祁见舟逊色多少,站在一群女子中间要高出去五寸有余。
赵暖媛一下子嘘了声。
委实没见过如此高的女子。
她结结巴巴道:“你怎会长得如此高大?莫不是个男子。”
祁英如哼笑一声。
并不想理她。
“你怎么能恐吓郡主呢!乡下来的就是不一样,一点礼数都无!”
不知是谁壮着胆子吼了一句。
有人推搡祁英如。
场面登时乱起来,维护郡主,想要巴结的普通官员女子一窝蜂涌过来。
温禾只来得及拦人。
她力气小,也根本拦不住什么。
众人登时挤作了一团,扯头发的扯头发,拉衣服的拉衣服,空气里都带着闷热。
温禾只觉头昏目眩。
祁英如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
蓦地,后背的衣领像是被人拎着,身边人挤来挤去。
腰上骤然一痛,温禾脚下站不稳,竟是直直往地上摔去。
她只来得及护住腹部。
手肘便撞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疼痛炸响,顺着手臂蔓延开来,她闷哼一声。
视线往上,白色帷帽外看不清温婉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