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也愣住了。
张铁匠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泛黄的,边缘磨损。他走到赵调查员面前,把纸递过去:“这是1972年腊月,沈木匠沈知意她爹,按手印的换亲契书。上面写得很清楚,八十斤粮票,换沈知意给我当媳妇。”
赵调查员接过契书,皱眉:“这我们知道,沈知意就是因为这个才——”
“你不知道。”张铁匠又掏出一张纸,新的,上面有字,“这是1975年秋天,有人找到我,让我拿着契书去海岛要人时,让我签的‘补充协议’。”
赵调查员接过第二张纸,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沈知意走过去,凑近看。纸上的字迹娟秀,她认得——是林曼青的字。
协议内容很简单:张铁匠按指示去海岛要人,无论成功与否,都能得到一笔钱。如果成功逼沈知意离开周叙白,再加一倍。
“找我的人说,她姓林,是省城来的干部子女。”张铁匠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愤怒,“她说周叙白是她未婚夫,被沈知意这个海岛女人缠上了,让我去‘帮忙’。我说我不干缺德事,她就说……就说当年我弟弟打光棍,也是她们林家安排的。”
他抬头看着赵调查员,眼圈通红:“赵主任,您知道我家为什么穷吗?因为我爹当年在县农机厂当技术员,得罪了人,被开除了。得罪的是谁?就是林国栋他堂弟!后来我弟说亲,每次快成了就黄,为什么?因为有人传话,说我们家‘成分有问题’!”
“这些你有证据吗?”赵调查员沉声问。
“我有!”张铁匠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破破烂烂的,是记账本,“这是我爹留下的。里面记了每次有人说亲又黄了的时间,还有传话人的名字。您去查,那些人现在还在县里,他们能作证!”
沈知意看着张铁匠,忽然想起那夜在旧船屋,他说“我缺个媳妇”时的狰狞。那时她觉得他是来讨债的恶魔,现在才明白,他也是被命运捉弄的棋子。
“张同志……”她轻声开口。
张铁匠转向她,深深鞠了一躬:“沈师傅,对不起。那晚在船屋,我说的那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演戏。我真想要媳妇,也是真恨你们沈家当年毁亲。但逼你跟我过三个月……是那个姓林的让我说的。她说只要我把你逼走,她就帮我弟弟说门好亲。”
他直起身,眼泪掉下来:“可我弟上个月来信了,说在南方打工,自己谈了个对象,不要家里操心了。我这才想明白……我被利用了。林家根本不是要帮我,是要利用我逼走你,好让周同志死心,回省城跟她女儿结婚。”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赵调查员翻看着那些证据,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林父交代任务时的轻描淡写,想起林曼青哭诉时的楚楚可怜,想起周叙白签婚书时绝望的眼泪。
如果张铁匠说的是真的……
那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跨越数年的阴谋。
“这些材料,我要向上级汇报。”赵调查员最终说,声音凝重,“张同志,沈同志,你们先回去。但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
“那周叙白呢?”沈知意急问。
赵调查员沉默片刻:“他昨天刚做完手术,腿保住了,但还需要观察。林主任……林国栋安排他在军区总医院,有专人照顾。”
“那是监视。”沈知意声音发冷。
“我知道。”赵调查员看着她,“但现在不能打草惊蛇。沈同志,如果你想救周叙白,就听我的——先回海岛,等消息。”
沈知意还想说什么,张铁匠拉住了她。
“沈师傅,听赵主任的。”他低声说,“周同志现在在医院,至少安全。咱们现在去闹,反而会害了他。”
沈知意咬紧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回海岛的船上,两人并肩站在甲板上。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对不起。”张铁匠又说了一遍,“我真不知道会弄成这样……”
“不怪你。”沈知意望着海面,“我们都是棋子。只不过你这颗棋子,最后选择了跳出棋盘。”
张铁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师傅,周同志签婚书那天……我看见他流泪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是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
沈知意也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她知道周叙白为什么签。
为了让她不坐牢,为了让她有机会翻案,他宁可把自己卖给了林家。
那个傻子,总是这样。
船靠岸时,天已黄昏。
陈支书在码头等,看见沈知意,老泪纵横:“知意啊,你可算回来了……叙白呢?他怎么样了?”
“在医院。”沈知意简单说了情况,隐去了张铁匠告状的事——赵调查员叮嘱过要保密。
陈支书叹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回家歇着,其他事慢慢说。”
沈知意却没往家走。
她转身看向张铁匠:“张同志,你弟弟说的那个对象……是什么样的人?”
张铁匠一愣:“说是同厂的女工,四川人,人挺好。”
“那就好。”沈知意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有些凄然,“等你弟弟结婚时,告诉我一声。我……替他高兴。”
说完,她转身朝新房方向走去。
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张铁匠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大声说:“沈师傅!周同志会回来的!我信他!”
沈知意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像是告别,又像是承诺。
回到新房,屋里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冷锅冷灶,积了一层薄灰。
沈知意没收拾,只是走到里屋,掀开床板。
铁皮盒子还在。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日记本被她带走了,地图带走了,粮票和零钱也用完了。只剩下盒底那张泛黄的航海图,和周叙白父亲留下的几页笔记。
她拿起航海图,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笔迹。忽然,她注意到图纸背面有几行小字,之前一直没发现。
是周叙白的字,写得很匆忙:
“若遇不测,此图可换生机。图中有密,关乎国运。交予可信之人,切记。”
沈知意心脏狂跳。
难道……这张航海图里,藏着更大的秘密?
而周叙白早就知道,却一直没说?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海面上,一点渔火明灭不定,像黑暗中唯一的眼睛。
沈知意攥紧航海图,忽然想起周叙白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对她说的,是对林父说的。
那时她站在门边,看见周叙白嘴唇动了动,声音太轻,几乎听不见。
但现在,那句话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
“你们想要的……永远得不到。”
军区总医院特护病房里,周叙白从麻药中醒来。
左腿打了石膏,悬吊在半空,疼,但比溃烂时好多了。
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是省城的夜景,霓虹初上,车水马龙,繁华得刺眼。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右手。
手腕上还缠着纱布,是砸玻璃时划的。他一层层解开纱布,露出掌心——那里用血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已经干涸发黑。
是一个箭头,指向东南。
那是他和沈知意约好的暗号,只有他们懂。
如果他还活着,还能动,就会留下这个记号,告诉她:我在东南方向。
他相信她会看懂。
他也相信,她一定会来。
无论前路多难,无论要等多久。
他闭上眼,想起签婚书时流下的泪。
那不是绝望的泪。
是决绝的泪。
林家以为他们赢了,以为他屈服了,以为那张婚书就是终点。
可他们不知道——
有些承诺,签在纸上会碎。
有些约定,刻在心里,至死不渝。
窗外,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