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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

从县医院检查回来已经一周,诊断书上写着“肺部陈旧性病灶,建议静养观察”。

吴大夫私下跟他说,沈知意的肺像块用久了的布,看着完整,其实已经薄了,经不起折腾。

“喝点水。”他递过搪瓷杯。

沈知意接过,喝了几口,咳嗽平息下来,脸上却泛起病态的红晕。

她冲他笑笑:“没事,就是嗓子痒。”

周叙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撒谎。夜里她睡着后,呼吸声重得像拉风箱,有时还会突然憋醒,坐起来大口喘气。他问她,她总说“做了噩梦”。

可什么噩梦,能让人喘成那样?

“知意,”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去香港吧。”

沈知意愣住,搪瓷杯停在半空:“什么?”

“香港。”周叙白重复,眼神坚定,“我打听过了,那边有家医院,专治肺病。用的是进口药,技术也比这边先进。”

“你从哪儿打听的?”沈知意放下杯子,眉头皱起。

“赵调查员。”周叙白说,“林家的事还没完,林国栋虽然跑了,但他那些关系网还在。赵调查员说,省里有人想保他,案子可能会拖。这段时间,我们留在海岛不安全。”

他顿了顿:“而且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沈知意沉默。

她想起上周去县医院复查时,那个年轻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吴大夫偷偷塞给她的那瓶进口药,说是托人从省城带的,很贵,但效果好。

她也想起夜里咳醒时,周叙白那双在黑暗中睁着的、满是恐惧的眼睛。

他怕她死。

就像她怕他再也站不起来一样。

“可你的腿……”她看向他架在矮凳上的左腿,“路上颠簸,伤口还没好全——”

“我的腿死不了。”周叙白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但你的肺,医生说再复发一次,就可能转成慢性肺痨。知意,我不能赌。”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很凉,却有力。

“当年我母亲为了护住那些图纸,牺牲了。我父亲带着秘密逃亡半生,最后病死在异乡。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声音发颤,“我不想重蹈覆辙。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沈知意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那夜在气象站外……

那时他护的是她的清白。

现在他要护的是她的命。

“钱呢?”她问,很现实的问题,“去香港要花很多钱吧?我们……”

“我有。”周叙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港币和几张船票,“我父亲留下的。他当年跑船时攒的,一直藏在航海图夹层里。林国栋拿走了图,但没发现钱。”

沈知意拿起船票看。日期是四月十五日,从广州出发,到香港维多利亚港。两张,三等舱。

“你早就计划好了?”她抬头看他。

“从医院回来那天就开始准备了。”周叙白承认,“赵调查员帮忙办的通行证,用的是‘探亲治病’的理由。他说林家现在自顾不暇,暂时顾不上我们。趁这个机会走,最安全。”

沈知意盯着船票,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周叙白,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事都计划好了才告诉我。”

“这次不一样。”他握紧她的手,“这次我要你跟我一起扛。知意,这不是逃亡,是治病。等你的肺好了,我的腿……也许也能找到更好的医生。我们治好了就回来,回海岛,盖个真正的家。”

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好像未来真的会如他所说,一片光明。

沈知意知道他在骗她,也在骗自己。

香港那么远,治病那么贵,回来那么难。

可她愿意相信。

因为除了相信,她别无选择。

“好。”她点头,“我们去。”

出发前三天,沈知意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衣裳,两人的病历和药,周叙白父亲留下的那点港币,还有那枚银元。她把银元穿上线,挂在两人脖子上,一人一半。

“等到了香港,找个银匠打对戒指。”周叙白说,“就按你当年想的那样。”

沈知意摸着冰凉的银元,想起十五岁那年,那时她幻想过未来的丈夫,幻想过婚礼,幻想过白头偕老。

却从没幻想过,会是这样离开故乡。

临走前一晚,院门被敲响了。

沈知意开门,看见张铁匠站在外面。他瘦了很多,脸上还带着伤后的淤青,胸口的绷带从衣领里露出来,但眼神很亮。

“沈师傅。”他递过来一个布包,沉甸甸的,“这个……给你们路上用。”

沈知意没接:“张同志,你这是——”

“我全部积蓄。”张铁匠把布包塞进她手里,不容拒绝,“三百二十块钱,还有一些粮票。不多,但……算我赔你的嫁妆。”

沈知意手一抖,布包差点掉地上。

“当年换亲,”张铁匠声音粗哑,却字字清晰,“我是自愿的。你爹确实需要那八十斤粮票救急,但我也……也确实想骗个媳妇。”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那会儿我三十了,打光棍,村里人都笑话。听说沈家闺女长得俊,我就动了歪心思。我想着,先把人娶回来,感情慢慢处。处不好……处不好我也认了,总比一个人强。”

海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沈知意攥着布包,手指收紧。布包很硬,里面除了钱,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她摸到了硬邦邦的、金属的触感。

“后来你去海岛,我追过去,一半是真不甘心,一半……”张铁匠苦笑,“一半是林曼青撺掇的。她说只要我把你逼走,就给我弟弟说门好亲。我鬼迷心窍,信了。”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沈师傅,对不起。我欠你一个道歉,欠了这么多年。这些钱你拿着,就当……就当是我这个当哥的,给妹妹的嫁妆。”

沈知意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