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伸手接过圣旨,指尖抚过明黄绫缎上的墨字,眼底清冷无波,心中却早已通透。
太后念她,或许是真心。
可皇帝这般急切召她回京,哪里只是念她辛苦、太后思念。
不过是她在江南根基太稳,手握烬商会、漕帮、烬楼三方势力。
江南百姓只知明华长公主,不知帝王威。
皇帝怕她久居江南,权势渐大,尾大不掉,渐渐脱离朝堂掌控,不再理会大靖安侯朝。
更怕她手握财权与水路兵力,生出异心。
此番召她回京,说是赏赐,说是天伦,实则是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
时不时施以恩赏,借太后的情面牵绊,让她念及皇恩,彻底断了其他心思,安心做一个依附皇室的长公主。
赵程昱站在一旁,将圣旨内容听得一清二楚,再看沈妙的神色,便也揣摩出帝王心思,桃花眼瞬间覆上一层冷意,低声道:“陛下这是不放心阿沈?”
“大概率是的。”沈妙微微点头,将圣旨递给身后的木槿,转头看向赵程昱,眼底反而多了几分释然的笑意,声音平静却坚定:“我本就打算回京,这道圣旨,不过是顺理成章罢了。”
她抬眸望向京城方向,清冷的眸底泛起锋芒:“陛下怕我在江南生异心,可他忘了,我本就无心权势,只想为镇北王府满门报仇,还天下一个安稳。”
“他召我回京,正合我意——昭阳长公主在京城,旧案在京城,所有恩怨,本就该在京城了结。”
更何况,皇帝的这点心思,她看得透彻。
与其在江南被暗中猜忌,不如主动回京,站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地清算一切。
以她如今的权势与声望,即便在京城,皇帝与皇室也动她不得,反倒能借皇室之力,更快了结所有恩怨。
赵程昱看着她眼底的笃定,瞬间明白她的心思,方才的不悦尽数散去,只剩满心的维护与追随:“陛下想牵制阿沈,可没那么容易,阿沈有烬商会,有烬楼,还要漕帮,有江南十三省,想牵制可没那么容易。”
传旨公公站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大气不敢出,只低着头装作未闻。
心中更是笃定,这位长公主绝非寻常女子,陛下的这点心思,怕是早已被她看透。
沈妙轻轻拍了拍赵程昱的手,转头看向传旨公公,语气清冷得体:“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回去回禀陛下与太后,本宫收拾行装,三日后便启程返京。”
“哎,奴才遵殿下旨意,奴才这就回宫复命!”传旨公公连忙躬身应下,见沈妙并无不悦,心中松了口气,行礼后便匆匆退去,不敢多做停留。
待传旨公公离去,庭院重归静谧,赵程昱揽着沈妙,语气带着几分心疼:“阿沈明明看透了陛下的心思。”
沈妙仰头看向他,眸底满是锋芒与温柔:“如今的我,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孤女。”
“我有功于大靖,有江南百姓拥戴,有太后庇护,更有你携漕帮在身侧,谁又敢,谁又能刁难我?”
“陛下想以恩赏牵绊我,那我便受着。”
“想将我放在眼前看管,那我便站在他眼前,亲手了结所有旧怨。”
赵程昱望着她眼底的光芒,心头滚烫,紧紧抱住她:“好,回京。”
一道圣旨,看似是帝王牵制,实则是为她铺就了回京复仇的路。
……
三日后,金陵城晨雾未散,明华长公主的返京仪仗已然整装待发。
朱红凤驾流苏垂落,漕帮亲卫甲胄鲜明,烬楼暗卫隐于暗处,整支队伍肃穆有序。
沈妙缓步走出府门,一身素色罗裙衬得她绝色倾城,眉眼清冷,却在看见赵程昱时,不自觉柔和下来。
赵程昱立在阶下,月白锦袍外罩玄色披风,腰间玄金少主令熠熠生辉,少年身姿挺拔,桃花眼亮得耀眼。
一见她出来,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肘,语气温柔细致:“晨间风凉,披上这个。”
“车驾里暖炉点心都备好了,路上累了就靠着我歇会儿,咱们不急着赶路。”
沈妙轻轻点头,由他扶着登车:“都安排妥当了?”
“放心,江南有赵青山盯着,出不了事。”赵程昱随她一同落座,目光黏在她脸上,笑意朗朗:“阿沈,这一路无聊,我给你说笑话解闷。”
沈妙看着他满眼的阳光鲜活,唇角微弯:“好。”
仪仗缓缓启程,一路北上。
凤驾内暖意融融,赵程昱一会儿替她斟茶,一会儿递上点心,偶尔凑近了撩拨几句,惹得她耳尖泛红,一路安稳又轻快。
“阿沈,你坐近点,我这边暖。”
“车里够暖了,不用。”
“不行,你挨着我,我才觉得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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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窗外的云,像不像我对你的心?”
“……不像。”
“像的,又软又热,全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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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这么长,就我们两个人,多好。”
“还有暗卫和车队。”
“在我眼里,就只有阿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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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凑近,呼吸轻轻扫过她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痒:“有时候看着你坐着不动,我都想把你抱紧不放,然后我来动。”
沈妙耳尖一红:“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啊。”赵程昱桃花眼弯弯:“一想到这马车里只有我们,我就有点……控制不住。”
“赵程昱!”
“怕什么,又没人听见。”他低笑一声:“再说,师父要是害羞,就躲我怀里,或者我躲师父怀里。”
“没个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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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午后,车队行至江南与京城交界的荒僻山道。
林深草盛,四下寂静,前方暗卫忽然折返,低声禀报:“长公主,赵少主,前方草丛里躺着一人,气息微弱。”
赵程昱下意识护在沈妙身前,眉头微蹙:“荒山野岭来历不明,不必理会。”
“等一下。”沈妙却掀开车帘,望向那片杂草丛生的角落。
隐约可见一道奄奄一息的身影,拼尽全力爬到了路边。
她心头猛地一揪。
一瞬间便想起了从前。
若当初她跳湖那一刻,赵程昱没有及时出现,她早已沉尸湖底,哪还有今日的明华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