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遂怀嗔怒,“大胆灯妖,朗朗乾坤,竟敢害人性命,还不快速速现身!”
可周遭却顷刻间静了下来,只有夜风在轻啸,连腰间的司南都停止了飞转,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若不是那摊位旁的地面上大片血迹还没干涸,萧遂怀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白日做梦了。
但这平静不但没有让少年松快半分,反倒如临大敌般紧张起来——
这妖怪能隐匿行踪,连寻迹司南都感知不到,绝不是寻常小妖!
他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胸腔里反复拍打,试图唤醒他周身的每一寸皮肤和孔隙,让他的感知能更加敏锐。
但他在原地僵持良久,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是灯妖知道他是捉妖师害怕了,还是这灯妖不想惹出是非所以才藏匿起来。
但无论是何缘由,它既害了人,就断没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让它活着逃走的说法。
萧遂怀不再犹豫,高喝一声,“诛祟——!”
地面石砖闻言突然崩裂,如春芽破土般,从地底缓缓升起后又在半空凝结。
少年伸手,碎石化刀。
少年提刀而立,刀锋一转,燃起半刀幽火。
“你既不愿出来,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说着他一个大跨步,刀锋一挥,半面花灯被幽火瞬间引燃。
火舌沿着烧焦的裂口往上卷,丝绸灯衣便开始被火光坠着往下流淌。
不肖片刻,牡丹耷拉下头,凤凰被折断了尾,连云纹都扭曲成了不成形的青烟。
眼看着灯衣被烧光,连细竹篾编的灯骨架子上都爬上了火蔓,灯妖仍不做声。
萧遂怀刀柄一转,刀锋又燃起幽火,“你非要等我烧尽这满城的花灯才肯出来吗?”
萧遂怀冷哼一声,“看来,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说罢便作势要去引燃藏花巷另外半面墙的灯丛。
一个火球突然从萧遂怀身后朝着他的后脑勺袭来,少年侧身一闪,堪堪擦着耳廓躲了过去。
萧遂怀不怒,反勾唇浅笑,“呵,终于舍得出来了啊。”
一盏红纱灯从灯丛中幽幽现身,化作翩翩少女,法术凝成的火球在她掌心跳跃,“你——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萧遂怀满脸嘲讽,嘴一张,刻薄就流淌出来,“你是人吗?”
“嘴这么毒,看来你也不想要舌头了!”
灯妖说话间,蓄力完成,随即朝着少年狠狠扔出掌心的火球。
少年石刀化盾,一一抵挡。
“凝石成器,聚石术?”
灯妖哼笑一声,“没想到你个小小凡人,竟会如此秘术,倒是小瞧你了。不过……”
只见她嘴角轻挑,话音一转,眼神也跟着狠辣起来,“尚未学成就敢出来班门弄斧,今天就让姐姐好好教教你,做人还是得先学礼——貌——!”
说着,她指尖流光飞转,高喝一声,“醒——!”
周遭花灯应声齐灭,一瞬黑暗后,又突然齐齐迸亮,彷如真的醒了般,蹦蹦跳跳、狞笑着着朝少年围攻而来。
萧遂怀双手握刀,双腿一弯压低重心,朝着灯阵的路线飞速游移,电闪雷鸣间已经砍倒一片。
“教我礼貌?”少年狂妄,嗤笑一声,“还是先教你的大招们怎么站起来吧。”
“真是……”红纱灯妖肩头微耸,捂嘴莞尔,“轻狂啊。”
“怎么?你羡慕了?”
“老、妖、怪。”
灯妖嘴角抽了抽,“本来还想和你玩玩,可你实在太没礼貌了。”
她眼神一凛,“所以,你还是,去——死——吧——!”
只见她掌心一握,那些断腿的花灯们竟然纷纷从骨架处又活活生出竹腿来。又见红纱灯妖冲着掌心吹了口气,那些花灯便有如风助般朝着少年飞去。
不一会儿,就环绕着萧遂怀周遭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灯阵。
萧遂怀提刀狂砍,可砍掉的灯头,不但很快便又会重生,还会从灯骨之处长出尖锐饮血的长刺。
少年砍之不尽,反倒已经满身伤痕。
灯阵还在飞速转动着收缩,眼看灯阵的圈收缩的越来越小,形成的墙体越来越厚。
少年反应不及,快被灯阵淹没之际,突见不远处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年画娃娃般的灯。
齐刘海、红脸蛋,眉眼弯弯,怀里还揣着一条金光闪闪的大胖鱼,模样很是乐呵。
它既不加入灯阵,也不随在红纱灯妖身侧,就站在那台阶上一蹦一蹦的看戏,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场面。
萧遂怀想专注战斗,可眼神却控制不住般往那边瞟——
只见年画娃娃捧起怀中金光灿灿的大胖鱼灯,两腮一鼓,朝着灯芯用力一吹,大胖鱼竟真的就翻起了肚皮,成了死鱼。
惊叹这灯确实做的活灵活现之余,少年突然顿悟:对啊,灯芯不灭,灯妖不死!
于是他猛吸一口气朝着袭来的花灯一吹,花灯的尖刺便停在了离他眉心不足一指的地方。
最高端的技法往往隐藏在最简单的道理之中。
萧遂怀见有用,大喜,又连吸好几口气,鼓嘴狂吹。
见他快把自己吹的闭气了,年画娃娃原本笑弯了的嘴角抽成了直线,扶额摇头。
少年扶着石刀疯狂喘气,他自己也知道这样不是个办法,电光火石间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
“言出法随,春风化雨,去!”
下一瞬,符纸自燃之时竟真的卷起细细微风,微风穿透灯衣纱帐,拂过灯芯之时果真化作细雨,泣灭了灯芯。
萧遂怀狠狠踹了一脚,“哗啦”一声,层层灯阵应声倒地。
红纱灯妖站在灯阵外围,没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见灯阵齐刷刷纷纷倒地,少年虽满身伤痕,却依旧提刀立于灯阵中央,一时没反应过来。
恰逢此时,“咚——”
“咚——”
“咚——”
城楼钟声连敲三声,亥时三刻了。
钟声刚停,远处鞭炮便“噼里啪啦”炸红了一片天。
鞭炮声、唢呐声、锣鼓声,欢天喜地地翻过一道道街巷,吹吹打打、叫嚣着从天边涌过来。
纱灯妖朝着那片喜庆的方向望了一眼,忽然怔住了。
就是这一怔。
萧遂怀瞅准时机,提刀而上,蓄力一击!
灯妖身中一刀,可灯芯未损。那妖吃痛,反手一掌,正正印在萧遂怀胸口。
少年被击飞了数丈,他随手抹掉了嘴角的血渍,又爬了起来。
那红纱灯妖站在几步开外,急得直跺脚,纱衣下的身子都在抖:“晦气!晦气!”
她一边骂,一边扑过来,攻势又密又乱,像是发了狂,“误我吉时!误我吉时!”
眼看灯妖的攻击越来越没有章法,少年朝她连刺几刀。
可她只是破了灯衣,毫发无伤,反倒攻击愈发凌厉。
两人缠斗在一处,谁都脱不开身,僵持不下之余,红纱灯妖朝台阶上的年画娃娃大喊一声:“助我脱身,如你所愿!”
年画娃娃呵呵一笑,扔了怀里的大胖鱼,一蹦一跳的从台阶上跳了下来。
萧遂怀心头一紧,正要抢上前去,那妖抬手扔出一个烟雾法球,转身就跑。
他抬脚要追,前脚刚迈出去,后脚便像被什么钉住了——低头一看,冰霜从脚踝一路攀上来,把他整个人冻在了原地。
他一急,挥刀就砍。刀上带着幽火,砍在冰上,冰没碎,只扬起几朵霜花。
那霜花飘落下来,在他眼前缓缓旋转。幽火的光芒从底下照上去,霜花通体透亮,看清的瞬间,少年握着刀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五彩六角霜花。
他极力压抑着,才堪堪平复了胸口的起伏。
半晌,他才松开了攥到发白的拳头。再开口时,声音是平的,平得不像自己的:
“扈石娘。”
颈间青筋隐隐,少年长睫轻颤,瞳色如墨。
“你闹够了没有。”
年画娃娃灯身形一顿,那只刚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又慢慢收回来。它头摇的拨浪鼓似的,矢口否认:
“我不是扈石娘,我不是扈石娘……”说着歪歪扭扭地转过身,一蹦一跳地逃了。
跑得很快,那只扔在地上的大胖鱼也没顾上捡。
萧遂怀站在原地,脚底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了。他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身影消失在藏花巷的拐角,眼底划过一丝落寞,“当初不挽留,现在出现在这里又算什么。”
风把远处的喜乐又送过来一阵,热热闹闹的,烫得人心口发酸。
“咻——砰!”
天边炸开一朵烟花,红的,金的,噼里啪啦落下来,把他的脸映得明明灭灭。他像是被那声响惊醒了,抬起头,望着那片转瞬即逝的光,忽然笑了一声。
“误我吉时……原来是这个吉时啊。”
县令纳妾的,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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