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遂怀带着扈石娘走后,胡矢跪在那座观音像前许久。
她轻轻擦干净了石像身上的沙土后,忽然蜷起身子,将脸颊贴在冰冷的石腿上,像受伤的兽退回巢穴。
“师父……”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快就被大漠的风吹散了,“你还记得罗楚泊边的破庙吗?”
她微微抬起头,望着石像慈悲的面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师父,您可能不知道,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您也是这样一尊石像。”
胡矢的目光渐渐涣散,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童年。
“那时候我尚不足五岁,就被人牙子抓走,活生生砍去了右臂,被迫使着沿街乞讨替他们骗人赚钱。我试图逃跑过几次,但每次都会被抓回来毒打一番。”
她的指甲无意识刮擦着石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有好几次,我实在太疼了,也想一死了之。但每每想到爹娘,总会想说……”
她哽咽了一息,很快又将那抹酸涩从喉头压了下去。
“万一呢,万一爹娘马上就找到我了呢……”
她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可他们没有,一次都没有。”
“有一天晚上,我下定决心最后一次出逃。我心想这次要是还逃不掉,那就是我命定如此,以后就那样屈辱地活着,反正像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过起来很快的吧,本来也活不久。我跑了很久很久,一天一夜,我一步都不敢停,终于跑出了那个县城,可人牙子还是追了上来。我当时只觉得无路可逃了,就躲进了一家小破寺庙,躲在一座观音像身后的空洞里。”
“那个人牙子知道我就躲在庙里,他拿着手里的棍子一边敲打观音像,一边大声呵斥威胁我,说,‘快出来,要是等我们找到你,你就死定了!’”
“那夜不停的敲击声,即使在很多年后依然是我的噩梦。他们一边敲,一边朝观音像身后走了过来。‘窸察、窸察’,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以为必死无疑了。”
她苦笑一声,继续道:“可是我没有等来我的死亡。我只听到外面‘轰’一声,什么东西塌了下来,然后人牙子尖叫了一声,就彻底没了动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敢爬出去……偷偷看一眼。”
胡矢抬手摸去了眼角的泪,神色温柔,“师父,你不知道,是一只断掉的观音手庇佑了我。”
“那人牙子被压在观音手的小臂下面,鲜血从嘴里呛了半脸。他眼睛睁得贼大,人早已经没了气息,观音手却依旧干干净净,手比莲花。”
“我刚想跑,结果听到那人牙子的同伙等不到他回去,竟也相继找上来了。我便又躲回观音像背后的空洞,在心里哀求:‘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你既然救了我一次,求求你再庇佑我第二次吧。别让他发现我……求求你了……’”
“那座观音像似乎真的听到了我的哀求,人牙子看到同伙被压死在观音像之下,便不敢再往前一步,只说了句:‘兄弟,哥哥先走了,你别怨哥哥不把你带出来,实在是……实在是……’话没说完,他就一溜烟的跑了。”
“我终于逃出生天,重获自由。我累极了,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身边围了一圈人,上来指着我就骂:‘你这小贼,是你搞坏了骊山真人的泥像吗?’”
“骊山真人?原来不是观音菩萨。但我听都没听过这是哪路神仙,他们便要抓我去府衙。”
胡矢笑着转过身去,一如既往般轻轻握住观音冰凉的石手,“师父,你又出现了,庇佑了我第三次。”
“那时你还很年轻,是个容貌娇丽的女子。你穿着打了补丁的布衣,脚上一双草鞋,唯有怀中一把拂尘看起来贵重些。这样的面孔哪像个仙风道骨的活神仙,但他们却毕恭毕敬地给你行礼,唤你‘骊山真人’。”
“你说,‘诸位不要为难这位小童了吧。断手的位置那么高,不可能是一个枯瘦的孩童能弄坏的。再者泥手一断,定是上天赐福,为我挡灾。”
“他们这才放过我。可我奔波太久,早就不记得回家的路。我无处可去,便被你带回了骊山。你说骊山清冷,若不嫌弃,可以做你的徒弟,你说会教我降妖除魔,护卫自身,以后温饱不成问题,只是过不了富贵日子。”
“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改改,秦改改。’”
你沉默了很久,或许在想一个女孩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后来你说,‘秦改改,既然给你起名的人想要你改变些什么,那就先改个名字吧。”
“你道号楚道一,由骊山前任掌门所取,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意,前掌门希望你万事顺其自然、不必强求。既然以后你要做我师父,那你便也给我起一个。”
“你想了好几天才跟我说,‘以后就叫胡矢吧。’”
“我学着记忆中那些上过私塾的童子向你行礼。我说,'楚胡矢给师父磕头了。'”
“你把我扶了起来,又摇摇头说:‘不姓楚,就叫胡矢。’你因为尚在襁褓之时被师祖从罗楚泊上捡回来,所以冠你楚姓。但你希望我日后能不受拘束、任意生长,因此冠我胡姓。但又想让我即使身为女子,也不必事事温顺柔弱,有能保护自己的力量,亦能做离弦而出、划破偏见的箭矢。”
“多美好的祝愿啊。”她猝不及防掉下泪来。
“遇见你,我才被祝福。”
“可师父,我似乎总让你失望。”胡矢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像的衣褶。
“我第一次下山除妖,被一只野猪妖吓破了胆,只顾逃命,害得数名百姓受伤。我不敢回骊山,怕被你责罚,在外面闲晃了半月,快饿死的时候,师父你找到了我,从怀里掏出来了半块饼给我。我接了饼一顿狼吞虎咽,差点噎死……”
胡矢抽泣道:“可你也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叹着气问我:‘怎么不回家?’我抱着你的胳膊嚎啕大哭。可你却说……你说……”
眼泪破堤而出:“怕死很正常,人都怕死,你也怕。逃跑没什么丢人的,人只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好。能帮就帮,帮不了就保护好自己,活着回来就好……”
“可是为什么!”她猛地扑倒在石像脚下,双手死死攥住冰冷的石衣,声声质问:“您教我活着回来...您自己呢!”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保护好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活着回家?”
“到底为什么啊——”
她趴在石像怀里撕心裂肺般嚎啕大哭,“师父,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是我不该下山,是我不该离开你,我真的知道错了师父。”
“可你…为什么不能等等我?”
“为什么不能等等胡儿回家……”
悲伤倾盆,泪如飞雨,一滴一滴落在观音的衣巾上,融进石像的褶皱里。
风声呼啸。
观音不语。
不远处,那个心智不全的青年正把沙子堆成歪歪扭扭的塔,他天真的笑声随风飘来。
胡矢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缓缓转头,眼神空洞得可怕,“师父,您教养我、给我穿衣吃饭、帮我做义肢,让我和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快快乐乐的长大。我做了十几年自由自在的胡矢,”
她不再哭泣,抹掉了最后一行泪。
“可是师父,只有在骊山,我才是胡矢。”
“师父,你看得到他吗?”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叫秦金玉,是我弟弟。”
“我叫改改……”胡矢叹了一口气,像是累极了。
“他却叫金玉。”
剩下的便都是自嘲了。
“秦改改啊请改改,改什么?改改他们可怜的命运?还是把女儿改成男孩?”
“师父,我照顾了她三个月,她死前才敢告诉我,我原来不是被人牙子拐走的。我四岁那年,她又怀孕了,为了养活她未出世的儿子,她亲手把我卖给了人牙子,就……”
声音突然顿住,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难以启齿。
“就……换了两袋小米……”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最可笑的是……”
胡矢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笑,冷静开口:“她死前最后一件事是求我照顾这个傻子。”
目光扫向玩得正欢的秦金玉,眼神里只剩刻骨的悲凉。
“我日日盼着回家。可我没想到……”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
“我尽心尽力为抛弃我的人侍疾,养育我的人却凄凉地葬身于无人问津的洪流之中。”
胡矢突然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沙地上,“师父,胡儿不孝,是胡儿不孝……”
她右手高高扬起,狠狠扇在自己脸上,“是胡儿不孝...”每说一句就扇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沙漠里格外刺耳。
秦金玉被这声响惊动,手中的沙塔“啪”地散倒在地。
他歪着头看了会儿,突然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把抓住胡矢红肿的手腕,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姐姐,饿……姐姐,饿……”,另一只手笨拙地比划着往嘴里送食物的动作,“饿……”
命运何其讽刺。
她拼命想抓住的温暖总是轻而易举便流逝,而这个她最不愿面对的血缘羁绊,却像附骨之疽般甩脱不掉。
“呵”,她嗤笑一声,缓缓转向石像,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拉起秦金玉的手渐渐消失在了滚滚红尘里。
漫天黄沙中,只有零碎的话语随风飘散:
“悔之,悔之……”
“悔之……”,最后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
“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