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光禅师站在唯一一尊还算完整的佛像前，正抬头看着那尊佛像低垂的眉眼，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
“皎皎你这番受苦，为的是黎民苍生。可时至今日，你手头的证据，既没有诛得了成王，也没振动朝纲，竹篮打水一场空是何必呢？”
“姑父，你又是何必呢？”谢令仪在他身后不远处站定，“崔家已死，杨家业已平反，你若现在收手，未必酿成大错。”
“皎皎，你忘了你姑姑是怎么死的了吗？”杨旻转过身来看着她，“除了苏文远，天子也该给她陪葬，没有他的点头，杨家怎么会被诬为谋逆，云曦就不会进宫为我求情，就不会喝下那碗毒酒。”
“可姑姑绝不愿看到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杨家当年没有谋逆，现在是要坐实罪名吗？”谢令仪痛心疾首，“姑姑当年愿意为挚友、为公道而赴死，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对得起她的义举吗？”
“那她的公道谁来给？杨家的公道谁来给？”杨旻眼眶已经红了，“众生皆苦，苦在轮回，世道人心深处皆是贪婪与遗忘。你不必多费口舌劝我收手，我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与我们同行。以你的才干，若愿与我们一道，大业便是探囊取物。”
“姑姑生前最厌恶的就是打着正义旗号行不义之事的人，她说过世间的公道，应当是让人心服口服的公道，不是用鲜血和仇恨堆出来的公道。您若是真的爱重她，就不会走这条路。”
谢令仪摇了摇头，
“姑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不过是想邀我入伙罢了。可你们做的事，与我做的事，走的是截然相反的路。姑父倒是说说，我放着堂堂正正的大道不走，为什么要与你们这班窃国之人同行？“
杨旻闻言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若我说，今日皎皎若不愿与我们一道，我便只好用一些非常手段留下你呢？“
“在佛前跟我动手，姑父不怕遭报应吗？”谢令仪迎着他的目光。
“不过也是——”她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这间破败的偏殿，“姑父也不是第一次用寺庙来做局了。大慈恩寺的厢房、灵图寺的藏经阁，姑父布了这么多局，还差这一间破山寺么？亏心事做得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一件了。“
“这世间的寺庙，本就是贪欲最重的地方，香火钱、功德银、权贵的供奉、百姓的血汗，一砖一瓦都是人心，每一尊佛都有人拜、有人求，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现成的局，何须我布？”杨旻哈哈大笑，“拜佛不如拜我，毕竟他们的愿望，我都能实现。”
谢令仪闻言冷笑：“姑父未免太自信了。”
杨旻颔首：“是啊，皎皎与那些人确实不同，观你这一路走来，竟是很少见在佛前求过什么。”
“我在大慈恩寺求过。”谢令仪打断他，“我求佛祖保佑我阿姐平安顺遂，求百姓不再流离失所，求忠良不必含冤而死。不过佛祖大概太忙了，我求的那些，一桩都没能实现。”
“皎皎。”杨旻的声音里褪去了先前的宽和温润，此刻带上了许多年岁与风霜的质感，“我不想与你动手。你姑姑最疼你，我答应过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护住你。但那位裴小将军——”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谢令仪的肩膀，落在偏殿门口那个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的修长身影上，“他必须死。”
“姑父果然是冲着他来的，我今日若跟着姑父走，姑父就可以放他一马吗？”
“皎皎觉得呢？”杨旻的目光收回，落在谢令仪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固执。
“自然不会，姑父做事一向不留祸患，对自己长姐的唯一血脉都斩草除根，何况是裴昭珩。”
“皎皎聪慧，什么都瞒不住你。”杨旻点了点头，“看来你今日是偏要护着他了。”
“姑父心里也清楚就好。”
“你跟你姑姑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杨旻笑了笑，带着一种复杂的欣慰，“我本是爱屋及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对你下手的。但现在看来我只好日后去九泉之下时再与云曦赔罪了。“
“姑父，还是让我向姑姑赔罪吧。”谢令仪的语气里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哦，皎皎，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是当年我给你打了些底子，你能打过我？”杨旻闻言出剑，直指谢令仪，“一刀毙命还能让他死得痛快些，总不能像你舅舅那样被成王万箭穿心吧。”
“我舅舅？”
见谢令仪分神，杨旻一掌劈下来，却被来人握住。
裴昭珩脸上还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姑父，这不太好吧。我第一次见您，您就要杀我，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杨旻收回手：“裴世子，擒贼先擒王，镇国公已经老了，您是镇北军的少将军，你若活着，镇北军就有主心骨，白夫人那三千不良人就敢跟着你北上。你死了，他们就是一盘散沙。所以今日你必须死。”
裴昭珩按着伤处，高大的身形直接将谢令仪挡在身后：“姑父，您老了。或许你也听过我的战绩，就算我一只手受了伤，鹿死谁手也未必有定数。”
“裴小将军以一当百，带着百骑就敢冲乌孙五千人的前锋营之事，我确有耳闻。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今日能从我手下活出去，外面那百名精兵呢？“
他拍了拍手。
偏殿的四面墙上忽然传来窸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爬动。紧接着，偏殿四角的破墙处露出几道缝隙，依稀可以看见外面有人影在晃动。
“我今日带了百十来人。“杨旻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这间破山寺已经被我的人围住了。裴小将军，你确实很能打，可你毕竟只有一个人，一只手还受了伤。你觉得你今日活着走出去的胜算，有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