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璃走在东市的青石板路上,日头正高。她刚从一家笔墨铺子出来,手里拎着一包新买的炭条和两张厚纸,准备回去画新的织坊排班图。街边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可她的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听说了没?姜家庄那个寡妇,前日又签了三家布行。”一个卖菜妇人蹲在摊前,一边挑拣萝卜一边低声同邻摊嘀咕。
“哪能没听说?如今东市谁不提她?人家不靠男人,自己开织坊、定契约定价,连商会理事都亲自接见。”另一个妇人应道,语气里满是敬佩。
“手儿真巧,布料结实不说,还讲信用,从不短斤少两。”卖豆腐的老汉插话,“我闺女就在她庄上做工,日结工钱,当场发银角子,比地主家强十倍。”
话音未落,旁边茶棚里走出两位穿绸裙的妇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头上簪金戴玉,显然是哪家富户的太太。其中一人冷哼一声:“什么讲信用?不过是个守不住妇德的寡妇,抛头露面,成日跟商贾混在一处,也不怕坏了规矩。”
她同伴附和:“可不是?丈夫尸骨未寒,就忙着做生意赚钱。这要传出去,外人还道咱们京城的女子都这般不知廉耻。”
“要我说,朝廷该管管。一个女人,管田产也就罢了,竟还敢进商会、议粮价,这不是乱了套?”
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姜明璃听清了,脚步微顿,手指在纸包边缘轻轻一掐,随即继续前行,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她穿过集市,拐上通往城门的官道。一路上,类似的议论此起彼伏。
学堂门口,几个童生背着书箱等夫子开门。其中一个指着远处那道素色身影说:“那就是姜娘子?看着也不凶,怎么敢跟陈老先生当面辩赋税?”
“你懂什么?”另一人摇头,“她上回在茶楼讲‘种桑缩粮’的事,把三个举人都问住了。听说连退任的州判都在场点头。”
“厉害是厉害,可到底是个女人……”第三人犹豫着开口,“若是男子,早入仕途了。可惜啊,生错了身子。”
“可若不是女人,谁会想到让寡妇进织坊做工养家?”最先说话的那个少年忽然抬高声音,“我娘说了,姜庄里三个守寡的嫂子,现在每月能拿三百文,还能带孩子一起住工棚——这可是实打实的活路!”
众人沉默片刻。
“你说……咱们以后能不能也办这样的事?”有人低声问。
“你想当‘姜娘子’?”旁人笑出声。
“有何不可?”少年挺直腰背,“只要肯干,谁规定只能男人做事?”
姜明璃已走远,自然听不见这些话。但她走过的地方,话题就像火种落地,噼啪炸开,再也压不住。
午后的风吹过田埂,晒谷场上工人们正在搬运新到的纺车。一名管事跑过来汇报明日试机的事,她点头应下,转身进了屋。桌上摊着昨夜未写完的账册,她坐下提笔,笔尖沙沙作响。窗外蝉鸣阵阵,院外偶尔传来几句闲谈。
“我昨儿去送布,亲眼见她跟米行掌柜谈换粮,一口报出今年江南收成数,连对方账房都愣了。”
“听说她连算盘都不用,心算比谁都快。”
“哪是心算?我表姐在衙门抄录文书,说她呈上去的田亩图,连经纬度都标得准,像是学过兵阵推演。”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来,她依旧没抬头,只是笔下一转,划掉一行旧数据,填上新数字。
傍晚时分,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庄。路过村口,一群孩子围坐在地上玩石子。其中一个眼尖,猛地站起来喊:“快看!是那个讲道的娘子!”
其他孩子纷纷扭头,叽叽喳喳地指指点点。
“就是她说米价涨是因为没人种粮!”
“她还说女人也能挣钱养家!”
“我娘说她是英雄!”
一个小女孩仰着脸,大声说:“我长大也要像她一样,不当少奶奶,要当老板娘!”
孩子们哄笑起来,又蹦又跳地追着马车跑了好一段路。
姜明璃坐在车上,听着身后喧闹渐远,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腰牌。金属边缘有些磨手,但她没拿出来看。这东西现在不只是护身符,更是她行走于权与民之间的凭证。
夕阳西沉,天边烧着橙红的云。官道上来往行人多了起来,有挑担归家的农夫,有赶驴送货的脚夫,还有几位背着书箱的年轻学子。
“你们读过《姜氏商策录》吗?”一人突然问。
“没全读,但听书肆老板讲,里面写了她怎么用三年契约稳住布行,怎么靠数据谈降价,连运输损耗都算进去了。”
“我还听说,西街王员外家的小姐,昨儿跟她爹闹翻了,非要开绣坊,说要学姜娘子自立门户。”
“疯了吧?她爹可是最重规矩的人。”
“可人家姜娘子,不就是从被人骂‘疯了’开始的么?”
他们的声音随风传来,又被晚风吹散。
她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前方就是庄子大门。老车夫已在门口等候,见她回来,点头示意。她下车,把纸包交给仆妇,叮嘱一句:“放在书房案头,别沾水。”
随后她走到晒场边,看着工人们整理新到的纺车。一名管事跑来汇报明日试机的事宜,她听完点头:“挑二十匹最好的,后日送去陈老先生府上。就说,答谢当日茶会。”
管事领命而去。
她站在场中,风吹起额前碎发。远处,官道上来往的车辆络绎不绝,其中几辆挂着她庄子的布旗。
她知道,有些人仍在骂她。
但她也知道,更多的人,已经开始学她。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起身,穿衣梳发,背上药篓,推开院门。
街巷里早已热闹起来。
茶摊上,两个妇人边喝豆浆边聊。
“你说她是不是有靠山?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靠山?我看是命硬。听说她前世就是被婆家榨干田产,活活逼死的。”
“那这一世,是回来讨债的?”
“可不是?老天开眼,让她重来一遭,专治那些欺负人的东西。”
肉铺前,屠夫一边剁肉一边对顾客说:“姜庄的工钱给得爽快,我侄女想去报名,你说我能拦着吗?人家现在招的全是穷苦妇人,给了活路,谁不想挣这份干净钱?”
布店里,掌柜正向客人展示一批新货:“这可是姜家庄直供的粗麻,耐穿抗磨,洗衣不缩水。您瞧这经纬,密实得像铁网。”
“价格呢?”
“比市面低半成,因为她不要中间贩子抽利。”
“难怪最近几家布行生意不好。”
“活该!压价欺行,现在有人破局,正好。”
而在城南一座深宅内,两位贵妇相对而坐,面色阴沉。
“父亲今日回来说,商会拟推‘女子从业备案制’,参考的就是姜家庄的用工章程。”
“荒唐!女人做工已是越矩,还要立制度?”
“更气人的是,我娘家表妹昨日竟偷偷跑去应募,说什么‘不愿嫁人受气,要学姜娘子挣钱’。”
“这风气再不管,迟早出大事。”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不甘与嫉恨。
“她以为自己成了榜样?”年长那位冷笑,“不过是跳得高的靶子罢了。”
“总有人看不惯这种‘出头鸟’。”年轻那位端起茶杯,指尖用力,“咱们不必动手,自然有别人替我们说话。”
茶水晃荡,映出她扭曲的倒影。
与此同时,东市最大的酒楼二楼,几位退隐官员围坐饮酒。
“此女胆识非常,言语务实,不谈虚名,只讲民生。”一位白须老者缓缓道,“若为男儿身,必入三司。”
“可惜啊,生于寒门,又是寡妇。”另一人叹气,“纵有才具,终究难登大堂。”
“可她已在民间立堂。”第三人微笑,“百姓心中自有公论。她不用朝廷给她位置,她自己打出一片天。”
楼下街上,一名说书人正拍醒木开讲:
“话说那姜家娘子,手持炭笔如执剑,舌战群儒不动容!她说——饭要吃,布要穿,活人总得做事!做什么,不该由性别定!”
台下听众哗然鼓掌。
“讲得好!”
“这才是真道理!”
“咱小老百姓,谁管你是男是女?能让我们过得好,就是好人!”
姜明璃此时正走在田埂上,查看桑苗生长情况。一名庄户跑来报告说,昨夜下了露水,新苗长得格外齐整。
她点点头,蹲下身拨开叶子检查根部,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孩童唱谣:
“姜家娘子手儿巧,卖布卖绸还讲道,
寡妇不守空屋老,反把商路铺满道!”
她直起身,望了一眼声音来处,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阳光洒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田尽头。
她清楚自己已被推上风口浪尖。
有人敬她,有人妒她,有人盼她倒,有人想学她。
但她始终只有一个念头:守住这片地,走出这条路。
至于别人说什么——
她迈步跨过田沟,脚步沉稳。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