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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凤起九州 > 第二十六章 驿外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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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嬷嬷终于查到了赵虎的规律。

“姑娘,赵虎三天一次去清河驿。辰时出门,巳时到,待一个时辰左右,从后门走。”

沈明珠放下手中的茶盏。

“三天一次。辰时。后门。”她重复了一遍,“嬷嬷跟了几次了?”

“三次。每次都一样,跟上了发条似的。”秦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次老奴远远看着,不敢靠近。第二次近了一些——他在驿站后院见了一个人。第三次,老奴让陈婆子在驿站斜对面的馄饨摊上坐着,看了一整个上午。”

“见的什么人?”

“不是魏德顺。”秦嬷嬷的语气沉了一下,“是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荆州口音。左脸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青色胎记,很显眼。”

荆州口音。左脸胎记。

沈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不是之前出现过的任何一个人——不是太子的人,不是御史台的人,是一个全新的面孔。

“他给赵虎递了什么?”

“一个布包裹,巴掌大小,扁扁的。赵虎接了之后掖进怀里,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就散了。那人走的时候不走正门,从驿站后门出去,朝城南水路码头的方向走了。”

沈明珠站起来,走到窗边。

布包裹。巴掌大小。扁的。

不是银两——银两不会那么扁。不是药材——药材用纸包。扁的、巴掌大的包裹,最有可能装的是纸。

文书。或者书信。

“嬷嬷,那个人从码头走了之后呢?”

“上了一条乌篷船,顺护城河往西行了五里,在一处荒僻的河湾停了。湾边有几间破旧的渔屋,外观看着像是荒废了很久。他进了靠河那间,就再没出来。”秦嬷嬷顿了一下,“渔屋外面有暗哨。至少两个人,在附近游走望风,警觉性很高。陈婆子不敢靠近,在百步外就收了脚。”

百步之外。两个暗哨。荒废的渔屋。

这不是随便找的落脚处——哪有人住进荒废的渔屋还布暗哨?那间渔屋是韩家提前布置好的据点。不住客栈,走水路,不走陆路,尽量不留痕迹。

韩家把这件事藏得很深。

沈明珠回到桌前坐下,把秦嬷嬷说的每一个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天一次,说明接头是有规律的。走后门,说明他们刻意避开驿站正门的人流。布包裹是扁的,说明内容物是纸张——不管是文书还是什么,都跟“文字”有关。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嬷嬷,赵虎拿到包裹之后,是回福安客栈了?”

“不是。”秦嬷嬷摇头,“他出了清河驿,往城西走了一截,进了一家裁缝铺子。在里面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出来时手里的包裹不见了。”

裁缝铺子。

赵虎把包裹转手了。裁缝铺子是转运点——从荆州来人手中到赵虎手中,再从赵虎手中转到下一个环节。韩家设计了一条三段式的传递链,每个人只接触自己那一段,互不知道全貌。

狡兔三窟。

“那家裁缝铺子在哪儿?”

“城西通衢巷。铺面不大,招牌写着'吉祥裁缝'。”

沈明珠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

沈明珠在书房里慢慢踱了几步。

她在回忆前世。

前世的事很多已经模糊,但有几件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构陷沈家那一回,韩元正递上去的铁证里有一批“通敌书信”。那些书信落款是父亲的笔迹,内容涉及沈家与北狄暗中往来,字里行间皆是叛国之实。

那些书信是假的。她知道是假的。

可她不知道假书信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制造的,经过了哪些人的手。

现在,线索的一角出现了——荆州口音,左脸胎记,从清河驿后院走出去,朝水路码头离开。一个住在荒废渔屋里、有暗哨保护的人。

他在做什么?

荆州在大燕腹地,南北水路交汇处。长江与汉水在此相交,北面的陆路沿秦岭官道直通西北,再往北就是大燕与北狄的边境。这是一条从南到北的通路。商旅走,官差走,军需走——如果有人要在沈家和北狄之间制造出“往来”的假象,这条通路就是最天然的掩护。

从荆州起运,沿商路北上,经边关流入北狄。来去都有商队记录,有人经手,有印章为证。

一条完整的“通敌路线”。

韩家不只是在搜集把柄——韩家在制造把柄。

两件事有本质的区别。搜集把柄是等沈家犯错。制造把柄是无论沈家犯不犯错,那个“错”都会出现。

沈明珠的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凉意。

她立刻给顾北辰写了密信,将荆州来人的相貌、落脚处、暗哨情况一一说明,请他速查此人身份和来京目的。

——

顾北辰的回信来得很快。第二天午后,竹筒就到了。

纸条上的字比往常密,写了满满一条。

“荆州来人已查明。此人名叫陈四,原是荆州府衙的刀笔小吏,十年前被革职后辗转投了韩家。此人有一项特殊的本事——擅长仿写笔迹。据我的人查探,他在荆州时就替韩家做过几桩伪造文书的活儿,手艺极精。韩家此次将他调入京城,只有一个可能:伪造通敌书信。”

沈明珠把纸条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她的推测没有错。

陈四。擅长仿写笔迹。被革职的刀笔小吏。韩家养了十年的暗棋。这种人平时不动,一旦启用就是在做见不得光的活儿。

韩家找了一个专业的造假者来京城,藏在荒僻的渔屋里,专门伪造沈家与北狄的“通敌书信”。赵虎三天一次去清河驿接头,拿回来的那个扁包裹,很可能就是伪造书信的样本或材料。

她继续往下看。

“另,我的人在渔屋附近的河滩上拾到一张被丢弃的废纸。纸上是练字——反复写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和笔迹。”

同一个人。

沈明珠的心猛跳了一下。她已经猜到了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沈长风'。”

沈明珠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纸条。

他们在练习模仿父亲的笔迹。

前世那些“铁证”,那些所谓沈长风亲笔的“通敌书信”——就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一个专业的造假者,在荒僻的渔屋里,一笔一划地临摹父亲的字迹,直到以假乱真。

然后这些假书信会被混入“证据链”,经过赵虎的手传递到韩家,再由韩元正在合适的时机呈给皇帝——“铁证如山”。

纸条的最后一行,是顾北辰的判断——

“陈四手上一定还有更多练习稿和成稿。如果我们能在他完工之前截获这些东西——伪造的书信连同练习稿一起——就能证明'通敌书信'是韩家一手制造的。这比揭穿任何一桩单独的阴谋都有力。但陈四身边有暗哨,强取恐打草惊蛇。需从长计议。”

沈明珠把纸条送进烛火中。

截获。

这个字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如果能拿到陈四的练习稿和成稿——模仿“沈长风”笔迹的废纸、未完成的假书信——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是韩家制造伪证的铁证。到时候不管韩家怎么辩,那些废纸上反复临摹的字迹就是最好的说明。

可怎么截获?渔屋有暗哨,强取不行。偷?暗哨不是吃素的。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暗哨松懈、让渔屋出现空隙的机会。

前世她不知道这些事。前世她什么都不知道。等到韩元正把那些“铁证”摆到皇帝面前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父亲在北境收到圣旨,被押解回京,一路上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母亲跪在宫门外求见皇帝,跪了整整一天,没有人理她。

那些画面在沈明珠脑中一闪而过,像刀子划过眼前。

这一世,她知道了。她知道了那些假书信是怎么来的,知道了造假的人住在哪里,知道了传递链的每一个环节。

知道,就是改变命运的起点。

——

秦嬷嬷进来时,沈明珠正对着窗外发呆。

“姑娘,赵大回来了。他说周有福那边有消息——钱通的情况很不好。”

沈明珠回过神来:“怎么不好?”

“王永年加强了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钱通的牢房。周有福只能远远看一眼——说钱通整天缩在角落里,嘴里不停念叨什么,精神像是快撑不住了。”

沈明珠闭了闭眼。

钱通那边也在恶化。王永年封锁牢房,说明韩家在防备有人接触钱通。大理寺的公函虽然被驳回了,但韩家还是怕节外生枝。

两条线同时吃紧。一条是伪造书信——陈四在渔屋里磨刀。另一条是方家案——钱通在牢中崩溃。

她必须分出精力同时应对。

“嬷嬷,告诉赵大——让周有福想办法给钱通带句话,就四个字:'熬住,有人在救你。'”

秦嬷嬷点了点头。

“不需要他做别的。”沈明珠说,“钱通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证据,是一口气。这口气吊住了,他就不会垮。一个绝望的人和一个还存着一丝希望的人,做出的选择是完全不同的。”

秦嬷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姑娘才十六岁,说出来的话却像是经历过无数次绝望的人。

“老奴这就去办。”

秦嬷嬷退出去后,沈明珠在灯下坐了很久。

窗外月色清冷。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城外那间破旧的渔屋里,此刻一定还亮着灯。一个叫陈四的人正在那里,一笔一划地临摹着“沈长风”三个字,直到以假乱真。

他不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了他。

也不知道他丢弃在河滩上的那张废纸,已经成了反击的起点。一张写满了“沈长风”三个字的废纸——够了。

沈明珠轻轻吹灭了灯。

顾北辰说得对——从长计议。但“长”不能太长。陈四一旦完工,假书信进入韩家的证据链,再想截获就难了。

她躺在床上,脑中还在转。

渔屋、暗哨、陈四、练习稿。赵虎、清河驿、裁缝铺。钱通、清凉仓、孙九。还有金陵那边的底稿,正在等一条安全的路进京。

每一条线都悬在半空,每一条线的另一端都连着一把刀。她像是一个同时拉着五根琴弦的人——弦绷得越来越紧,任何一根断了,都会割破她的手指。

翠竹在隔间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做梦了”,然后又沉沉睡去。

沈明珠听着翠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必须找到那个缝隙。

在刀锋落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