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之人,正是瑜安。
“别喊。”齐昭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公主?你怎么……”
瑜安摆摆手,打断她的话,朝不远处的一颗香樟树努了努嘴。
瑜安朝两人招了招手:“蹲下说话,别站着,扎眼。”
齐昭和阿蛮依言蹲到树根旁,三人凑在一处,背靠树干,远远看去就像几个在田埂上歇脚的农人。
“公主来多久了?”齐昭低声问。
“大半日了,本公主是特意来此处看看的。”瑜安随手扯了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目光落在那片萧索的田地上,“离京前我翻过一些凤阳府的旧档。”
齐昭心头一动:“旧档?关于灾蠲的?”
瑜安挑眉看她一眼:“你倒是机敏。”
她将手里的草茎一折两断,声音压低了几分:“灾蠲这事,说来话长。”
“太祖皇帝定鼎之初,念及百姓疾苦,定下规矩:凡州县遇水旱蝗灾,田赋可酌情减免,是为灾蠲,这本是仁政,历代先皇也都循例执行。”
“可到了本朝……”瑜安顿了顿,神色复杂,“天灾一年比一年多,这灾蠲的事,也一年比一年复杂。”
“一来,朝廷用度日繁,户部能拿出来减免的额度有限;二来,有些地方报上来的灾情真假难辨,户部核验起来耗时费力;三来……”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就算父皇批了,户部核了,这减免的田赋到底能不能落到百姓头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齐昭听出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公主的意思是,有人从中截留?”
瑜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里的那两段草茎扔在地上,用脚尖慢慢碾进土里。
“父皇让我一路代天巡狩,考察沿途民生……”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几个佝偻着背,有气无力翻地的佃农,“其实本公主也很想知道,这天下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所以公主此行……”
瑜安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凤阳近年来灾害频发,这里的民生,比别处更能说明问题。”
“去年凤阳大旱,庄稼减了七成,朝廷准了灾蠲,但本公主一路走来,看到的却是……”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的佃农,“无数因灾受害的农民。”
“所以本公主今日来这里,就是想查查这灾蠲的银子,到底有没有落到百姓头上。”瑜安眯眼,“荣家在这十里八乡有上万亩的良田,每年的田赋不是小数,去年遭了灾,朝廷准了灾蠲,按理说,荣家应该减免佃农的租子。”
“但是……”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递给齐昭和阿蛮。
齐昭接过,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佃农手写的账目,或许是不识字,许多字用符号代替,笔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某年某月,交租多少;某年某月,被加派了多少;某年某月,被以灾蠲未到为由,又交了多少。
密密麻麻,记了一整页。
“方才我们在田埂上听见庄头训斥佃农,说荣家已经报上去申请灾蠲了,朝廷的恩典下来,该免的租子自然会免,”齐昭也缓缓开口,“但那些佃农说,这话说了一年了,他们什么也没见着。”
“这是我问一个老佃农要来的,”瑜安的声音平静,但眼底压着薄怒,“他还有些害怕,让我千万别闹大了,他们不是没想过告官,但荣家在凤阳经营了几代,从县衙到府衙,哪一级没有他们的人?”
“告了也是白告,轻则被打出来,重则被抓进去,活怕是都活不成了。”
瑜安冷笑一声:“而且依我看,这其中,那些官员们未必就没有趁机捞足油水。”
田埂上安静了一瞬,瑜安转头换了个问题:“你们呢?怎么也来了此处?”
“我们也是来探查荣家的。”
“哦?”瑜安挑眉,“你们查南宫家的案子,查到了荣家头上。”
齐昭点头,将今日的见闻说了:“南宫长传与荣二往来甚密,巷中妇人话说的含糊,但我想,从荣二这下手,或许能知道更多与南宫家有关的事情。”
瑜安听到荣二的名字,眯了眯眼:“虽然荣家行事不地道,但我今日探访,佃农们似乎大部分对荣二观感不错,很是信服,都道他行事公允,待佃农和善,只有几个说与他因为租子的事吵过,不大待见他。”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
三人循声望去,一辆马车正从官道拐上田埂,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一处田舍前。
车帘掀开,一个年轻男子跳下车来。
他穿着灰蓝色的细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带,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发,打扮得比方才那个庄头还要朴素。
但他往那里一站,自有一股与田埂上那些佃农截然不同的气度。
从周遭人的态度来看,此人应该便是荣二少爷,荣致远了。
齐昭压低声音道:“公主,我想去会会这位荣二少爷。”
瑜安看了她一眼:“怎么个会法?”
齐昭答得很快:“方才在茶馆里打听到,荣家正缺个能写会算的帮闲,我正好借这个由头接近他,探探他的底细。”
“倒是条路子。”瑜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不过你一个人去,稳妥吗?”
“无妨。”齐昭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朝那辆马车走去。
——
田舍前,荣致远正蹲下身,翻看地里的土。
庄头在一旁赔着笑脸,余光瞥见一个年轻女子正朝这边走来。
“你是何人?”庄头皱着眉头迎上去,上下打量了齐昭一眼,“这里不是闲人该来的地方,快走快走。”
齐昭没有理他,目光越过庄头,落在荣致远身上。
“这位便是荣二少爷吧?”她微微欠身,“小女子听说二少爷这里缺个能写会算的帮闲,想来试试。”
荣致远转过身来,打量了她一眼。
“你会写字算账?”荣致远问。
“会一些。”齐昭答得不卑不亢。
荣致远沉吟片刻,朝庄头摆了摆手:“你先去忙吧。”
庄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跟我来。”荣致远丢下这句话,转身往田舍里走。
田舍不大,是间土坯房,平日里给庄头歇脚用。
荣致远在桌前坐下,未待齐昭开口,直接道:“你是为南宫而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