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各司主事上交的账目明细、物资清单、比价存档,楚沥渊一股脑地叫刘忆苏和李财帮他背回了府里。
“林窈!后天我就要上朝给父皇汇报了,今日我把各司的账目都带回来了!”
楚沥渊大步跨进正房,意气风发指挥着身后两个气喘吁吁的“苦力”,将一捆一捆的账册流水般地搬进了暖阁。
林窈抬眼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暖阁的案桌上、地上、榻上,被堆得满满当当,账册和卷宗摞了足足半人高,七个司的材料分成七大摞,每一摞都厚得能当枕头使。
“楚、楚沥渊……”林窈揉着太阳穴,声音发虚,“你把整个内务府的档案室都给我搬来了?”
“你不是说让各司把材料整理好交上来吗?”楚沥渊理直气壮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等着表扬的得意劲儿,“这不是全交上来了?一页都没少!”
林窈绕着那些账册转了一圈,随手翻开最上面那一摞。
粗粗一扫,她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字迹潦草、格式混乱、有的连日期都没标全,银库和缎库的记账方式甚至完全不统一,看得人两眼发花。
“楚沥渊,你确定这不是他们拿来糊弄你的?这格式都是什么啊,乱七八糟!”
楚沥渊迟疑地瞟了一眼那摞账册:“这……本王只说了让他们交材料,没说格式……”
林窈深吸了一口气,用克制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让七个部门各自交材料,没有统一格式、没有统一口径、没有统一模板。所以现在咱们面前摆着的是七坨各说各话的烂泥,而我要在一个晚上把它们捏成一份能在朝堂上给皇帝看的东西。”
她看着楚沥渊那张“我是不是又干了什么蠢事”的心虚脸,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算了,骂他也来不及了。后天就上朝,今晚只能硬啃。
“行了,别杵着了。”林窈一把扯过楚沥渊的袖子,将他按在案桌前坐下,“把刘忆苏、刘忆北和李财一起叫过来,咱们分工。把七个司的材料按‘已办完的’‘正在办的’‘还没开始的’三类分开,我来统一格式做汇总。”
楚沥渊皱着眉头:“什么叫统一格式?”
林窈翻了个白眼,抽出一张空白纸笺,刷刷几笔画了个表格框架——纵列是各司名称,横列是事项、进度、预算、实际开支、差异、备注。
“这叫表格。”她把纸推到楚沥渊面前,“你以后让下面的人交材料,就按这个框架来填。谁交上来的格式不对,打回去重做,不做完不准下班。”
楚沥渊盯着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奇怪格子阵,像看天书一样:“这……本王看着怎么像兵营里的点将册?”
“本质上就是点将册。”林窈已经开始翻第一本账册了,嘴里不停地碎碎念,“只不过点将册点的是人头,我这个点的是银子和物件。道理是一样的,一个萝卜一个坑,一笔钱对一件事,对不上的就是有问题。快把人给我交来,赶紧干活!”
楚沥渊恍然,眼底闪过一丝敬佩之色,把刘家兄弟和李财叫过来,干脆利落地挽起袖子:“那本王带着他们负责分类,你负责汇总,开始吧!”
几个人就这样在灯下埋头苦干起来。
暖阁里的油灯换了两盏,窗外的月亮从东墙爬到了西墙。
楚沥渊虽然不会做表格,但他的优势在于这些天亲自在库房里查过账,对六大库房的实际情况极熟悉。
所以每当林窈在账面上看到一个可疑的数字,只要转头问他一句,他几乎不需要翻账本就能报出精准的数据。
林窈一边飞速做着对比汇总,一边在心里暗暗感叹,这男人真是个天生的库管,脑子里简直装了一本活账本!
“皮库十八件紫貂,三件有虫蛀痕迹需要修补,其余十五件品相完好。”楚沥渊头都不抬地报完,随手又翻开下一摞,“茶库那边,今年新进的血燕窝成色比往年差了两个等级,但账面记的还是极品的价。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以次充好,吃差价。”
“好嘛,你查完账才几天,都成人形数据库了。”林窈啧啧称奇,在汇总表上飞快地填上数据,“这些你都记下来了?”
“全在这儿。”楚沥渊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早就跟你说过本王脑子好使的很!”
林窈看着他那副自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行,那你就是我的活体AI,我问什么你就给我报什么,咱们争取在天亮之前把这份汇报搞定。”
“什么叫AI?”
“你别管了,快报数!银库的年节赏赐清单,太后宫、皇后宫、各妃嫔宫的份例银分别是多少?”
“太后宫年节加赏纹银二百两、皇后宫一百八十两、贵妃宫……”
就这样靠几个下人一起整理,而这两个人一个报数一个填表,一个靠记忆一个靠计算,像一台配合默契的机器,在昏黄的灯光下高速运转。
子时过半,林窈的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她甩了甩手,从楚沥渊不知什么时候递到她手边的热茶里喝了一口,继续埋头写。
楚沥渊正一丝不苟地把她写完的每一页按顺序码好、用镇纸压平,生怕风一吹搞乱了页码。
他甚至还悄悄把炭盆往她那边挪了挪。
林窈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寅时过半,汇报材料终于成形。
林窈将最后一页写完,把毛笔扔到笔架上,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了椅背上。
“搞定了。”她闭着眼,有气无力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案桌上那沓码得整整齐齐的材料,“这份是你上朝的汇报稿,按照‘总→分→总’的结构,先概述进度,再按七个司逐一展开,最后提出需要圣裁的三个问题。”
她睁开一只眼看着楚沥渊:“我在每一段旁边都用朱笔做了标注,画圈的是必须背熟的数据,画线的是可能被追问的点,打叉的是绝对不能主动提的雷区。你从现在开始背,明天再过一遍,后天上朝之前我再帮你模拟一次。”
楚沥渊捧起那沓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每一个数据旁边都有她的朱笔批注,字迹极其细小却清晰工整。有的地方她甚至画了小箭头,标注着“此处皇帝可能会问→你这样回答”。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右下角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
“楚沥渊加油,你肯定行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加油这个怪词,林窈跟他说过很多次,他已经知道是鼓励他的意思了。
他抬起头,发现林窈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的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面颊被压得微微变形,嘴巴半张着,呼吸绵长平稳。
他起身从架子上取下那件银狐大氅,轻轻地裹住她,把她轻手轻脚的抱到正房的拔步床上。
楚沥渊把手垫在中间那块木板,头枕着胳膊,就在距离她不到一尺的距离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将她的碎发顺了顺,起身回到东厢房,坐在书桌后,开始一字一句地背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