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顾柠听了,却是皱着眉头,像是思忖半晌,“您何出此言?”
“只是觉得顾大夫有些面熟罢了,”李千山笑笑,那双锐利的上扬眼,给眼尾的褶子一带,莫名多出了几分油滑和善的感觉,“不过这天底下相像的人太多了,兴许是我看错了吧。”
顾柠只笑着应和了几声,转身回去了。李千山望着她的背影,却慢慢收敛了笑。杏仁眼本不少见,只是瞳仁格外黑而大的,这么些年,他就只见过一个……他摩挲着手指上戴的玉扳指。会是……那人吗?
布帘子垂下,挡住了街市的喧嚷。宁春堂里一片寂静。顾柠看着满地的狼藉,乌黑的眼眸里没有半点笑意。今日这事,只要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钱掌柜不过是那位李东家的替罪羊。
今日去了这个钱掌柜,明日还会有下一个钱掌柜。
还有,他问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柠十分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位李东家。因为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垂玉街上还没有安和堂。
“阿柠,别多想了,”一盏牛乳茶递到她手边,顾柠转头,恰好对上迟砚弯起的眉眼,他的声音清冽,莫名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阿柠喝了牛乳茶就去里间好好睡上一觉,师兄保证,一觉醒来,你烦心的事就消失了。”
牛乳茶带着一股醇厚的甜香,核桃碎、山楂丁,还有去核的红枣,捧在手里温温热热的。
“师兄是把我当小孩子吗?”顾柠忍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她和师兄的关系并不是一开始就很好的。那个时候的师兄对所有人都有着极高的戒备心,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也总是居高临下的,睥睨又冷漠。顾柠便是想报他当初的救命之恩,也无从下手。
事情是在一个雨夜发生的改变。那段时间,帮厨的李大娘见她格外瘦弱矮小,每隔三天,晚上都会悄悄留下一些牛乳给她。她总会趁着晚上所有人都睡着了,悄悄把这份牛乳取回去。
然而那天晚上,寒气浸透的夜雨里,她看见迟砚呆呆站在长廊里,望着外面电闪雷鸣的夜空发愣。牙白的衣袍被雨濡湿,袖子被风吹得鼓鼓囊囊,衣衫里的身形格外瘦而脆弱,像是下一秒就要被风折断似的。
鬼使神差的,她又想到那天山路中他停下的脚步,犹豫了片刻,捧着手里那碗尚有余温的牛乳走了过去。
“你……要喝吗?”
听到她的声音,他转过头,冷淡的笑了笑:“你把我当小孩子吗?”
顾柠端着牛乳,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牛乳醇厚的奶香夹杂在潮湿的空气里,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听见他的肚子传来咕噜一声。她下意识抬头,却见他的耳尖泛着一点薄红。
她想了想:“不是小孩子也可以喝。喝完好好睡一觉。醒了,烦心事就能消失一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似笑非笑又带着些嘲讽的目光望着她。
摸着渐渐凉掉的牛乳。顾柠心里也有些气了,气他不识好歹,也气自己多此一举。又因着这气和他较上了劲儿。端着牛乳的手迟迟不肯缩回去。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接了过去。
只是自那以后,每每她烦心的时候,就会有人敲敲门,送来一碗加了核桃碎、山楂丁和去核红枣的甜牛乳。直到现在,或许以后也都会如此。
顾柠接过杯盏喝了一口。醇厚的甜香,熟悉的怀念。
“在师兄眼里,阿柠永远是小孩子。”
迟砚捏着帕子,仔细帮她擦去嘴角沾着的奶渍。只要他还在一天,他就要为她除去这些令人烦心的人和事。
“可是师兄,我已经及笄了。”
“我知道。”
所以,他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
顾侍郎府。
顾琳手里掐着一枝芍药,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帕子。她脸上的痘痘消了些,却仍是密密麻麻的猩红,甚至因为痘痘在逐渐好转,从原本的单个慢慢化开,连成一片,瞧着颇有些可怖。
“哗啦——”,把那盒空了的玉容膏砸在地上。瞬间碎瓷片飞溅。顾夫人听见动静,匆匆赶来。
“好端端的又发什么脾气?”
“母亲,你看我的脸,这还不如不涂呢!”顾琳气急败坏地扯下帕子,“这样,还怎么参加明天永昌伯府的赏花宴?”
顾夫人盯着她的脸,也皱起眉头。心里却把那赵秋棠来来回回骂了好几遍。虽说她进献的玉容膏确实有些用处,药也比旁的药膏来得快一些,只是大抵是效果来得更快,反应也更猛一些。琳姐儿现在这副样子,便是涂了脂粉带出去也只会让人耻笑。
“要不……明日你就不去了吧。”
顾夫人思来想去,试探着说了句。
怎料,顾琳一听,立刻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哗啦一声扫了下来。
“说不去就不去,母亲莫非是拿我寻开心?”顾琳也动了气,“不行,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
永昌伯府的赏花宴,对她来说是最后的机会。再往后便是宫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给太子办的选秀了。顾琳如今已然二十,亲事却迟迟没有定下,她父亲对此已经颇有怨言。
她长长的指甲涂着丹蔻,绘着精致的花纹,一点一点在手心掐出一道印子。她想,无论如何她都要嫁进东宫。顾柠便是死了,她也要证明给她看,就算她从小是在乡下长大的,真的就是真的,假货根本比不了。
赵秋棠在门外守着,隐约听见屋子里传来的动静,心里暗暗叫苦。她当时进献的玉容膏确实是存着几分讨巧的心思,可谁知道,如今巧没讨着,倒是沾上了一身骚。若是小姐明日真的不能去参加赏花宴,那定然会把罪过怪到她头上。赵秋棠的眼珠子来回转着,忽然一个念头浮现在她心里。
她跨过门槛,匆匆走进去:“夫人、小姐。奴婢有一法子,或许可行,”见二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赵秋棠深吸一口气,“夫人和小姐可知道今日‘露华浓’闹出的那件事?”
“你的意思是?”
“不遭人妒是庸才。那安和堂背后可是永昌伯府,能引得他出手,奴婢想着,明春堂这位大夫兴许有些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