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露凯在会客厅里坐了大约四十分钟。
在这四十分钟里,黑崎换了两次茶叶,田中进来加过一次热水。
斯娜和黑崎的对话从珊瑚礁修复谈到了深海微生物,从深海微生物谈到了洋流模型,又从洋流模型谈到了黑崎年轻时在德国的那两年——他说那是“一段很好的经历”,但被问到具体做什么的时候,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都是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可露凯全程没有插话。
她的目光偶尔扫过窗外——那些巡逻的雇佣兵换了一次岗,大约二十分钟一轮。
轮换时间和斯娜之前从补给船的入港记录里推算出的时间表基本吻合。
岗亭旁边那个抽烟的安保人员每二十分钟轮换一次,但田中本人一直在会客厅里。他是安保负责人,不参与外围巡逻。
但他每十五分钟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机——应该是在接收各巡逻点的定时回报。
如果某个巡逻点没有按时回报,田中的反应时间理论上不会超过五分钟。
“抱歉。”
可露凯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
“洗手间在哪里?”
黑崎抬起头,微笑着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出门左转,走廊尽头。需要让人带你去吗?”
“不用。”
“还是让人陪一下吧。”
黑崎的语气依然温和,但他已经转过头看向田中。
“田中,麻烦你找个人带这位小姐过去。这栋楼有些地方还在装修,不太安全,走错了可能会有危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对访客的关心,实际上是在告诉田中:别让她单独行动。
田中点了点头,拿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日语。
几秒钟后,会客厅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穿着深绿色的工作服,但工作服下面隐约能看到战术背心的轮廓。腰间别着一把格洛克手枪,枪套的搭扣是解开的。
他冲可露凯点了点头,用不太标准的英语说:“请跟我来。”
可露凯没有说话。
她跟着年轻人走出会客厅,走廊里空调的冷气比会客厅更足,日光灯的白光打在灰色地板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年轻人走在前面,大约一步的距离,步伐不快不慢。
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距离腰间的枪套大约三厘米——这个距离是受过训练的人才会有意识保持的。
可露凯跟在他身后。
她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重目测七十公斤左右,重心偏前,走路时肩部微耸,是长时间持枪警戒养成的习惯。
右手距离枪套三厘米,反应速度大概在零点七秒左右。如果动手,最直接的方式是从背后用裸绞,阻断颈动脉供血,六到八秒失去意识。
他没有佩戴任何颈部护具,这个应该方案可行。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年轻人停在门口,示意她进去。
可露凯推开洗手间的门,走了进去。
她等了大约五秒。
又走了出来。
年轻人疑惑地看着她。
“厕所里面好像有东西,你能不能来看看。”
“有东西??”
年轻人有些疑惑,带还是跟着进去了。
推开厕所的门,年轻人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正当他感觉不对劲转头的时候,势大力沉的一拳已经砸到了他的脸上。
骨骼的错位的咯吱声只出现了一瞬。
一拳,力道之大,连带着脖子直接被扭断。
“......还是这个方案好。”
可露凯将尸体扔进了被封条封起来的一个待修的厕所里。
然后她轻轻推开洗手间靠走廊内侧的那扇小窗——这扇窗在斯娜的建筑平面图上是标注出来的,它通往楼梯间侧面的一个杂物间。可露凯翻窗而出,落地无声。
杂物间不大,大约四平方米。
角落里堆着几箱清洁用品和一卷备用的消防水管。
她穿过杂物间,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她的动作很快。
她需要在信号发出之前,拿到自己的装备,确认斯娜和莱娜的位置,做好所有准备。
从研究所建筑到码头的路,来的时候可露凯走过一遍。
她把沿途的监控摄像头位置、巡逻岗哨、可供隐蔽的障碍物全部记在了心智模块里。
现在是原路返回——但加了一个条件: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她选择了研究所建筑东侧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不是正规的道路,而是建筑外墙和围墙之间形成的一道狭缝,宽度不到一米。
地面上堆积着建筑废料和几段生锈的排水管,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
监控摄像头的覆盖范围到这里有一个死角,是米什缇在上岛之前就在斯娜的图上标出来的。
可露凯贴着外墙移动。
她的白色长发被塞进外套的兜帽里,只露出几缕碎发。
她的眼睛在阴影中微微发亮。
栈桥的尽头,莱娜站在补给船的船舷边,正和山田大副聊天。
她的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似乎在记录什么数据。
山田大副憨厚地笑着,完全没注意到莱娜的余光正越过他的肩膀,扫向码头上的集装箱堆场。
集装箱堆场在码头西侧,距离栈桥大约五十米。
三排标准集装箱堆叠成两层,颜色从深蓝到铁锈红不等。
最里面那一排的角落位置,是一个编号为“tK-0472”的蓝色集装箱。
斯娜事先发来的补给船货物清单上,这个编号后面写着“科研设备”。
实际上是四套完整的作战装备。
“莱娜。”
可露凯在通讯频道里低声说。
莱娜没有转头。她继续和山田大副说话,同时在通讯频道里回应。
“可露凯?你出来了?”
“集装箱后面,一分钟。”
“收到。”
可露凯从外墙狭缝钻出,弓身疾行穿过一片无人地带。她的身形在灰色碎石子上几乎没有留下声音,只有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被海风卷走。她
绕过最后一排集装箱,停在集装箱的阴影里。
三秒后,莱娜出现在她面前。
“山田先生呢?”
“去上厕所了。”
莱娜压低了声音,同时递过来一个黑色的长条形装备包。
“你的。”
可露凯拉开拉链。包里是她的hK416——短枪管配置,10英寸枪管,Eotech全息瞄准镜,消音器已经旋在枪口上。一旁是四个弹匣、战术背心、以及一个单独的防水盒。
她打开防水盒。里面放着他的m320,旁边整齐排列着六颗破片榴弹
莱娜蹲在她旁边,把自己的Ump9冲锋枪从另一个包里取出来,拉动机柄检查枪膛。
她的动作很熟练——和她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判若两人。
“箱子里还有两枚闪光弹和一捆爆破索。是斯娜姐让我额外准备的,说以防万一。”
可露凯拿起闪光弹,掂了掂。
标准的m84,来自斯娜那永远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渠道。
她把闪光弹挂到战术背心的侧袋上,又把爆破索塞进背包底层。
然后是弹药检查——每个弹匣都用手指按压弹簧,确认供弹顺畅,再插入战术背心的弹匣袋。
她把四个步枪弹匣在左侧肋部排成一列,两个手枪弹匣放在右侧腰际。榴弹单独放在背包最外层的快取袋里,拉链留了一条缝,方便随时取用。
她拉开枪机,确认膛内无弹,然后插上满弹匣,拉机柄回位,第一发子弹被推入弹膛。她检查了消音器的旋紧程度,又确认了Eotech全息瞄准镜的分划——红点的亮度调到刚好能在阴影中看清。
“斯娜说什么时候动手。”
“还不知道。”莱娜把自己的冲锋枪折叠枪托展开,“她在等你归位。黑崎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黑崎?”可露凯顿了一下,“他在喝茶。”
斯娜确实在喝茶。
不过现在她喝的是第二杯——准确地说,是黑崎新换的一壶乌龙茶。
壶是铁壶,茶杯是陶瓷的,茶汤金黄透亮,闻起来有一股烘焙过的焦香。
如果这杯茶里没有被动过手脚的话,她会承认这是相当不错的茶叶。
但她的杯子从第二杯开始,就再也没碰过嘴唇。
“珊瑚礁这个词的日语发音很美。”
黑崎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海洋生态图上,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贵的回忆。
“我在冲绳第一次见到珊瑚礁的时候,才三十岁出头。那时候日本的经济还在高速增长,所有人都忙着赚钱。没有人关心海洋,更没有人关心珊瑚。”
“所以您后来选择了这个方向。”
“选择?”
黑崎转过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笑了一下。
“不如说是被选择了。我在德国的时候——我跟你提过吧,我在德国待过两年——当时我在做自动化控制系统,和海洋一点关系都没有。后来有一天,我看到了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斯娜的语气很自然,就像一个被故事吸引的听众。
黑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海洋生态图前,背着双手,仰望那幅图。
“一种可能性。”
斯娜脸上的微笑没有变化。
黑崎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和蔼的笑容,但声音里的热情减弱了许多,像是把某种东西重新收回了体内。
“斯娜小姐,你们从美国远道而来,一定很累了。研究所里有专门为访客准备的休息室,很安静,也很舒适。我年纪大了,精神头不比年轻的时候。中午需要休息一会儿。等下午,我带你们去参观实验室。”
他看了一眼会客厅里的钟,拍了拍手。
田中立刻从门外进来,弯腰等候吩咐。
“田中,带二位访客去各自的休息室。让她们好好休息。”
“是。”
斯娜站起来。
“黑崎先生太客气了。我也有些累了,正好需要休息一下。”
“哪里哪里。您是我尊贵的客人。”
黑崎微微欠身。
他的语气、姿态、礼仪,一切都很得体。
但斯娜注意到田中悄悄松了松衣领——他在准备什么。
也许是武器,也许是通讯设备,也许只是这个房间太闷热了。
不重要。
黑崎在做的,是斯娜预测到的三样变动之一——把来访者隔离。
这一步本身并不致命。
致命的是下一步。
但黑崎的下一步,需要先等这几位“访客”都乖乖进入各自的休息室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