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间,唇角还挂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弧度。
时间一晃而过,女子学堂到底还是开了起来。
开门那天,来报名的女孩不多,十几个,大多还是当初在书院里见过的那几张脸。
舒月和陈珑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替她们登记名字。
有人拉着妹妹的手站在门边踌躇了一会儿才迈进来。
有妇人把孩子送到门口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江晚棠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安静地旁观着这一切慢慢展开。
但学堂的消息传开之后,最先得到的并不是好的反响。
好些所谓的文人酸儒气得跳脚,联名写了奏疏递到御前,措辞激烈,说女子办学是乱纲常、坏礼法、悖逆人伦。
朝中也有几个官员跟着上了折子,弹劾舒月,说她身为公主却带头妄行此事、倒反天罡,要求即刻关停学堂,严惩主事之人。
萧靖辞看完那些奏疏,没有批,也没有退回,只是让人把折子放在案角,搁了几天。
后来有一回朝议上,有人旧事重提,萧靖辞只回了一句话:“学堂不关。不服者斩。”
那天之后,弹劾的折子渐渐少了,茶楼里还有人议论,声音却轻了很多。
学堂内外,也慢慢归于平静。
江晚棠有时会过去坐一上午,隔着窗看那些女孩跟着夫子认字,有人写得很慢,有人一笔一划小心翼翼。
窗外偶尔传来街市远处的叫卖声,夹杂在书声里,反而衬得学堂里更安静了。
变故发生在夏初,一个午后。
陈珑正在学堂里帮一个女孩纠正握笔的姿势,院门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门板上。
紧接着又是几声,夹杂着碎石落地的声响。
陈珑放下那女孩的手,起身走到院中,打开门。
门外站着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手里还攥着没扔完的烂菜叶和碎石子,其中一人正弯腰捡起一块石头,还没来得及再扔出去。
陈珑没有多问,只伸手扣住了那人的手腕,顺势一带,对方踉跄两步摔在了门槛边。
其他人还想跑,陈珑已经封住了院门。
她让旁边愣住的女孩去报官,自己站在门口,等着人来。
几个书生被扭送去了衙门,院门口散了一地的菜叶和碎瓦。
陈珑蹲下身,一个一个捡起来拢到墙角,才转身回了学堂。
有一个女孩的额头被砸破了皮,血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没有哭,只是捂着头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珑带她去了附近的医馆,大夫清创上药,用细布缠好,说伤口不深,不会留疤。
陈珑蹲在她面前,看了看她额角的纱布:“疼不疼?”
女孩摇了摇头,眸中尽是迷茫:“不疼。”
她只是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读书。
自从开始上学之后,那些男的看见她都对她指指点点,导致她爹娘都被说闲话。
现在还受了伤,其实挺疼的,比她爹娘打她时还疼。
可她不知道怎么说。
难道……女子真的不应该读书吗?
她不知道。
消息传到舒月那里时,她正在铺子里和面。
她听完,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换了件外衣出门,径直去了将军府。
江晚棠正坐在廊下给怀瑾缝一件小衣裳,见她进来神色不对,放下针线起身听完,转身回房换了件利落的衣裳,叫了一队护卫,两人一起出了门。
到学堂时,院子已经打扫干净了,地上泼过水,看不出痕迹。
几个年纪小的女孩正围在廊下看一本书,书上画着花花草草,翻得很慢。
受伤的女孩坐在窗边,额角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正低头翻着一本识字的册子,时不时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默念。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舒月和江晚棠,放下册子站了起来。
舒月走到她面前蹲下,歪着头看了看她额角的纱布,没有碰:“还疼不疼?”
女孩摇了摇头:“不疼了。”
舒月又问:“怕不怕?”
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怕。”
当时害怕,现在不怕了。
舒月看了她一会儿,伸手轻轻掐了掐她没伤的那边脸颊:“别担心,姐姐们不会让那些坏蛋好过的。”
女孩点点头,她相信这句话,旋即往前迈了一小步,张开手臂抱了抱舒月,又松开,转身抱了一下江晚棠,像是用这个动作来回应那句承诺。
江晚棠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没有说什么,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两个人在学堂里待了一整个下午,轮流陪孩子们识字,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直到日头偏西,她们才出了学堂。
站在门口,天色已近傍晚。
远处街头,几个挑担的货郎正慢悠悠地收摊,有人把竹筐往板车上一搁,掸了掸衣裳。
春风拂过学堂檐角,吹得悬着的风铃轻轻转了半圈,发出细微的响动。
江晚棠把那队护卫留下,让他们在这里护卫这些小女娃的安全。
陈珑不是时时刻刻留在这里,其他人不会武,若是有人欺负她们,她们也只能忍。
而那几个书生最后得到的惩罚是五十大板,永远不许科考。
这个惩罚对他们来说,比要他们的命还严重。
他们读了一辈子的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科举,金榜题名,飞黄腾达。
现在告诉他们,不许他们科考了?
那他们曾经的努力都算什么?
他们不就是扔了几块石头吗?
他们也没想到会砸中人,这怎么能怪他们呢?
倒反天罡,萧氏王朝距离灭亡肯定已经不远了。
他们会永远诅咒皇室、朝廷、官员、公主和那些女子。
有了这几个人的结果,其他人即便心里再厌恶,也不敢再做什么了,最多只敢在心里暗骂几句。
三年后。
冬天,消停了好几年的匈奴终究还是因为难抵严寒,生存无望,率骑兵大举进犯边境。
北境两城惨遭劫掠,上千百姓受伤,消息传至京城,萧靖辞大怒,誓要灭了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