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镇县衙的吴县令,年近四十,鬓角已染了些霜色,平日里在镇上断案,虽说算不上断案如神,却也还算公正。
公堂之上,惊堂木静置于案,吴县令耐着性子听完原告桑家、被告王屠户双方的陈述,又挨个传唤了镇上亲眼瞧见当街冲突的几个证人,前因后果、是非曲直,早已看得明明白白。
王屠户心里跟明镜似的,殴打桑长柱这事有目共睹,压根赖不掉,索性梗着脖子,一口咬定自己是喝多了酒一时冲动,只肯认寻常斗殴的罪名,想着赔点汤药钱就能把这事了了。
可桑禾,偏不给他这个侥幸的机会。
“大人。”桑禾跪在堂下青石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慌乱,“此事绝非偶然的酒后失德,分明是王屠户蓄谋已久的报复。他不止今日当街行凶打我父亲,前些日子还在村里四处散播污言秽语,败坏我的名声,就是想逼我屈从嫁给他。我不肯答应,他竟又在村外野外设下埋伏,欲对我行不轨之事。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心思歹毒,绝非一时冲动,还请大人明察,为小民做主。”
吴县令本就对王屠户的狡辩有些不耐,听完这番话,看向王屠户的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眉头也紧紧皱起。
逼婚、毁人名节、设伏伤人,这几桩罪名摞在一起,可就不是简单的斗殴小案了,论起来罪责不轻。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吴县令沉声道。
“有。”桑禾话音刚落,裴铮便从旁侧走出,躬身行礼,条理清晰地将上次在小树林里,王屠户埋伏桑禾、被他撞见制止的事,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他说话沉稳有力,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虚言,证词挑不出半点破绽。
就在这时,公堂外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喧哗声,夹杂着百姓的议论声。
衙役拦了几句没拦住,很快便领着几个衣衫朴素、面带愤懑的村民走了进来,几人一进公堂,齐齐跪地,高声喊冤。
“大人!我们也要状告王屠户!”为首的是个庄稼汉子,满脸悲愤,攥着拳头道,“他仗着自己是镇上独一份的屠户,平日里横行霸道,强买强卖,缺斤短两是常事!我家辛辛苦苦养的肥猪,被他硬生生压下三成价钱,若是不肯卖,他就放狠话,说要让我们全家在镇上没法立足!”
“是啊大人!这王屠户心黑得很,还跟税吏暗中勾结,他那肉铺开了这么多年,税银好几年都没交齐过,全是靠着威逼利诱蒙混过关!”旁边一个做小买卖的商贩,也忍不住站出来指证。
这一下,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王屠户在镇上、村里作威作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欺压乡邻、蛮横无理,得罪的人不计其数,只是大家平日里都怕他报复,敢怒不敢言。如今见他犯了事栽在县衙,又有人带头出头,平日里受够了气的百姓们,纷纷鼓起勇气站出来,你一言我一语,细数他平日里的种种恶行。
吴县令听着众人的控诉,脸色越来越沉,原本以为只是一桩简单的伤人案,没想到竟牵扯出欺行霸市、偷税漏税这么多桩恶事,当即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来人!立刻带人查封王屠户的肉铺,彻查他这些年的账目,半点都不许疏漏!”
案情清晰,铁证如山,王屠户再怎么狡辩也无济于事。
最终宣判,王屠户犯蓄意伤人、寻衅滋事、欺行霸市、偷税漏税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入狱三年,家产尽数查抄充公。跟在他身边助纣为虐的两个地痞,也因协同伤人,各判一年监役,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等一行人走出县衙大门,天边已是黄昏。
橘红色的夕阳余晖暖暖地洒在身上,扫去了公堂之上的压抑。桑禾看着身旁被裴铮轻轻搀扶着的父亲,胳膊已经接好,裹上了厚实的夹板,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那个像毒蛇一样,缠了她许久、让她日夜不安的麻烦,总算是彻底清除了。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沉默不语的裴铮,夕阳的光勾勒出他坚毅硬朗的侧脸轮廓,眉眼间依旧是淡淡的,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裴大哥,今日之事,又多亏了你。”桑禾由衷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激。
裴铮的目光轻轻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一直紧紧攥着、微微泛白的拳头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言,却用行动默默护着桑家父女。
桑禾心里清楚,自己欠裴铮的人情,是越来越重,怕是往后都难以还清了。
王屠户被关进大牢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飞快传遍了窄沟村的家家户户。
村里人对桑家二房的态度,一夜之间变了个样。从前大多是鄙夷、疏远,甚至有人跟着落井下石,如今却多了几分敬畏,不敢再轻易招惹。尤其是听说,镇上的里正见了出手帮桑家的那个猎户,都客客气气的,村里人心里的忌惮,就更深了。
桑长柱的胳膊,请了镇上最有名的大夫仔细接好,上了夹板,医嘱要安心静养,一时半会儿是干不了重活了。骆铁兰心疼丈夫,每日变着法炖骨头汤给他补身体,桑禾的肉夹馍生意,便也暂时停了,专心在家照料父亲。
这天上午,桑禾正在院子里晾晒、整理采来的草药,院门外传来三下怯生生的敲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林念念。小姑娘小脸瘦黄,眼神怯怯的,脚尖在地上不安地来回画着圈,手里紧紧捧着个用大青菜叶包着的东西。
瞧见桑禾,林念念小脸一红,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声音细若蚊蚋,小得几乎听不清:“姐姐,这个……给你。”
桑禾伸手接过来,轻轻打开外面的青菜叶,里面包着几棵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荠菜,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根须干净,叶片鲜嫩,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
“这是……”桑禾温声开口。
“我……我娘说,多谢姐姐帮我们。”林念念说完,脸颊涨得更红,低着头转身就想跑。
“等等。”桑禾伸手轻轻拉住她的小手,触手一片冰凉,连忙笑着温声说道,“你的心意,姐姐收下了。正巧快到午饭时间了,进来跟姐姐一起吃点东西再走。”
林念念下意识地想摇头拒绝,可肚子偏偏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一声,声音虽不大,却格外清晰。她的脸瞬间红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局促地攥着衣角。
桑禾假装没听见,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进了院子,顺手关上了院门。
午饭很简单,一锅熬得软糯的白米粥,一碟刚炒好的鲜荠菜,还有一小碗从卤肉锅底捞出来的香稠肉臊子。这般饭菜,在桑家算不得好,可对常年吃不饱饭的林念念来说,已然是难得的盛宴。
桑禾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粥,又夹了一大筷子油亮的肉臊子盖在上面,柔声劝道:“快吃吧,别客气。”
林念念盯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闻着肉臊子的香味,悄悄咽了口口水,却迟迟不敢动筷子,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都透着局促不安。
“怎么不吃呀?”桑禾柔声问。
“我……我娘说,不能随便吃别人家的东西。”林念念小声回道,头埋得更低了。
“我不是别人家,我是姐姐呀。”桑禾把筷子轻轻塞进她手里,语气温柔,“快吃吧,再不吃,粥就要凉了。”
许是桑禾的语气太过温和,让人放下防备,许是碗里的饭菜实在太诱人,饿了许久的林念念,终于不再推辞。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扒了一口粥进嘴里,香糯的米粥混着肉臊子的咸香,瞬间在舌尖散开,那是她许久都没尝过的滋味。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便像一只饿了许久的小猫,把头埋进碗里,小口却飞快地吃了起来,生怕慢一步就没了。
不过片刻,一大碗粥就见了底,连碗边沾着的几颗米粒,她都仰起头,用舌尖细细舔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肯浪费。
桑禾看着她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又起身给她盛了满满第二碗。
等第二碗粥吃完,林念念才慢慢抬起头,摸了摸小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姐姐,我吃饱了。”
桑禾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却沉甸甸的,暗自叹气:这孩子,平日里得是饿了多久,才会吃得这般急切,连米粒都舍不得浪费。
送走林念念后,桑禾心里始终放心不下,跟母亲骆铁兰说了一声,回屋装了一小袋白面,又拿了些粗粮,提着往村西头的林家走去。
林家的院子,比上次她来的时候,更显萧条破败,院墙矮矮的,院里没什么陈设,透着一股子贫寒气。
林氏正坐在院门口,低着头,一针一线缝补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布衣,听到脚步声,连忙抬起头,瞧见是桑禾,先是一愣,随即赶紧站起身,脸上满是局促和感激。
“桑禾姑娘,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