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身形瘦削,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背上背着一张半旧的猎弓,腰间别着一把柴刀,看打扮,也是个猎户。
老者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桑栗的靠近,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的一处草地上。
桑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惊。
那不正是自己追了半天,都没追上的那只狡猾的灰兔吗?
此刻,那兔子正在悠闲地啃着青草,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察觉。
桑栗心中暗道:这老头,离得这么近,怎么还不出手?再等下去,兔子可就要跑了。
就在他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那老者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预兆,快如闪电。只见他手腕一翻,一块小小的石子,便从他指间弹出,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兔子腿边的草地上。
兔子受惊,猛地向侧方窜去。
而它窜去的方向,正好撞上了一张早已布置好的,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细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桑栗看得目瞪口呆。
他这才明白,老者不是不出手,而是在等。等兔子进入他陷阱的最佳位置。而那颗石子,就是驱赶兔子入网的最后一步。
这手段,实在是高!
老者拎起网中的兔子,这才转过身,浑浊而锐利的目光,落在了桑栗的身上。
“后生,跟了我一路了,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桑栗闹了个大红脸,连忙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老伯,小子没有恶意。只是……只是看您这手捕兔的本事,实在是出神入化,一时看呆了。”
老者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手里的弓箭,便明白了七八分。
“本事,都是在山里磨出来的。”老者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转身就要离开。
“老伯,请留步!”桑栗急忙追了上去。
他是个实诚人,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心里就只剩下敬佩和求教的念头。
“老伯,我叫桑栗。不瞒您说,我刚才追这兔子,追了快一个时辰,都没能逮住它。您能不能……能不能指点我几招?”
老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这个一脸诚恳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山里的活物,都有灵性。你心里越是急躁,身上杀气越重,它们跑得就越快。打猎,猎的是物,修的是心。心不静,箭就不稳。”
短短几句话,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桑栗的心上。
他回想自己刚才,确实是越追不上,心里越急,动作也越发毛躁。
“多谢老伯指点!”桑栗再次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或许是看他态度诚恳,老者难得多说了几句,指点了他如何通过观察风向来隐藏气味,如何设置更隐蔽的套索。
桑栗听得连连点头,将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日头西斜,两人一同下了山。分别时,桑栗才知道,老者姓周,就住在山脚下。
回到家中,桑栗将今日的奇遇,说给了家人听。桑禾听完,便让他准备些家里的肉干、点心,再去买一小坛好酒,第二天,亲自上门去拜谢那位周老伯。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位周老伯,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你以后要多向他请教,不可失了礼数。”桑禾叮嘱道。
第二日,桑栗便提着东西,按照周老伯指的方向,找了过去。
可当他看到周老伯的住处时,却愣住了。
那是一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山脚的荒地里。屋墙是用黄泥糊的,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大口子。屋顶的茅草,也稀稀拉拉的,可以想见,若是下雨,屋里定然是外面大下,里面小下。
桑栗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柴门,周老伯正坐在屋里,编着草绳。看到桑栗,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周老伯,我……我特地来谢谢您。”桑栗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破桌子上。
他环顾四周,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破桌子,几乎再无他物,显得家徒四壁。
“谢什么,不过是几句话而已。”周老伯的态度,依旧冷淡。
桑栗却注意到,茅草屋的角落,有一大片被雨水浸泡过的痕迹,墙角的泥土,都有些发霉了。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好几处地方,都能直接看到外面的天。
“老伯,您这屋顶,该修了。再过些时日,入了雨季,可就没法住人了。”桑栗忍不住说道。
周老伯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没有说话。
修屋顶,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他一个孤老头子,无儿无女,手头也没几个余钱,只能是漏了,就自己爬上去,用些新茅草堵一堵,得过且过罢了。
桑栗是个行动派,他话不多,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把东西放下,对周老伯说道:“老伯,您等着,我这就回去拿家伙!”
说完,也不等周老伯反应,便转身跑了。
半个时辰后,桑栗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来了夏明文,两人扛着梯子,带着锤子、新草绳和一大捆新茅草。
“老伯,我们来帮您把屋顶修修!”桑栗憨厚地笑道。
周老伯看着这两个忙得满头大汗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复杂而温暖的情绪。他几次想开口阻止,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两人忙活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将破漏的屋顶,重新铺上了一层厚实的茅草。
看着焕然一新的屋顶,桑栗抹了把汗,心里踏实多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对周老伯发出了诚挚的邀请:“老伯,天色不早了,您也别自己开火了。要是不嫌弃,就上我们家,去吃顿便饭吧?我娘和我大伯母,手艺可好了。”
桑四熊是个实在人,认准了周老头是个值得尊敬的长辈,便时常往山里跑。他也不空着手,今天带两个自家铺子里的肉夹馍,明天就提一小袋米面,总想着让老人家吃得好一些。
周老头嘴上不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一生孤寡,无儿无女,晚年凄凉,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般真切的关怀了。感动之余,他便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倾囊相授。
“熊小子,你看这处。”周老头指着一丛灌木下不起眼的泥土翻动痕迹,“这是野兔的窝,但你看这土,是陈土,说明这兔子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咱们不能在这儿下套子,白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