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张庭宇环顾四周。时间临近早上八点,停车场中已经满满当当。
政府机构的人倒是来得很齐,起码面子上过得去。
这时,刚挂断一通电话的关之彦又来到她身侧,抬手引导她向车道另一边走。
“钟小姐,这边请,外面有上访群众。”
“啊,我说院子外面站的那堆老头老太太是干什么的呢。”管舟舟幽幽道。
“人数挺多啊。”周禾感叹。
“有人处理吗?”张庭宇问。
“有,流程一直在走。”关之彦答。
张庭宇点了点头,在从小门离开议会大院前,没再追问,默默戴上了兜帽和口罩。
她这张脸不说满城皆知,也差不多了,如果被人认出来,这趟“微服私访”就没意义了。
除了某些必要情况。
聂临峰的汇报可信,可她还是习惯性地希望自己亲眼确认海宁区的情况。
数据可以造假,报告可以美化,但人的目光是不会骗人的。
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纪书雯。
纪书雯跟在她身边的时间太短,即使不蠢,也存在可能不听她指令的情况。
果不其然,张周管三人才刚从一处铁门出去,就听背后传来一句:“帅哥,你今年多大?有女朋友没?”
张庭宇还没等回头教训她,关之彦已经抢先回应。
他此时神色冷肃,眉眼收紧,比起单纯的职权解释,更像是被无端打扰时流露出的矜持。
“这位小姐,我不归你领导,更不会回答你的问题。请。”
张庭宇完全没想到这几天都恭敬温和的他会这样回应。
这小子表忠心的行为很特别啊。
周禾和管舟舟都同时露出了令人牙酸的尴尬表情,她们俩看了身后一眼,又对视片刻,最终跟着勾着唇的张庭宇远去。
自然了,纪书雯不屑的“切”声也相当清晰可闻。
离开区地方议会,绕过上访人群,三人来到了旁边的宽阔十字路口。
这里是海宁区的主干道,双向八车道,不算堵,可整体车速却肉眼可见地比刚刚路过的所有区都慢了一大截,鸣笛声不绝于耳。
行人也不看红绿灯,一个个紧张地从走走停停的车中央匆匆穿行,偶尔还能听到某些驾驶员摇下车窗激烈地痛骂。
而那堵黑墙,正横亘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我早就想问了,这是啥啊?什么绝境长城……”管舟舟凑到张庭宇身边问。
“人类和感染者的分割线。”
掠过街对面的大型商场,走了大约一公里后,三人进入了一片居民区。
张庭宇立马注意到这里的人流量比刚刚更大,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几乎家家爆满,包子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被不断进进出出的人群冲淡。
“人怎么这么多?”管舟舟不禁咂舌。
“你饿没?”周禾突然问了句。
“啊?”管舟舟挑眉。
“你饿了,我去买早餐。”周禾自顾自道,不等两人回应,便快步到最近的一家店开始排队。
管舟舟嘟哝了一句“在飞机上吃过了”后,顿了顿,很快了然,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周围的店铺乱逛。
张庭宇凑到一家早餐店的铺面前,看着老板站在支在店外的摊位上煮面和夹小菜。
大多数店那挂在墙上多年的大字菜单都被遮住,或者用马克笔划掉了大部分菜品,就连平日里桌桌都有的酱油醋也只在出餐处提供,旁边立着“不能浪费,违者罚款”的手写牌子。
正在张望的当儿,那两手沾着面,戴着口罩的老板突然朝她吆喝了一声:“小姑娘,要买饭先去刷脸。”
“大叔,我就看一看。”张庭宇随口应付了一句。
她自然看到了那台家家商铺门前摆放的奇特机器。一人高,由一根杆和一个顶端的圆形显示屏组成,风格简约,杆体上的蓝色呼吸灯代表了它的工作状态。每个进店的人都得在前面站一会儿,直到显示屏上出现来者的基本信息,圆圈上的绿灯亮起。
“呀!你是外地人啊!”
一声洪亮的感叹从隔壁传来,张庭宇偏头一看,周禾正站在刷脸机前,她身后的老人正惊讶地对她说话。
周禾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紧绷,没说话。
“好不容易来到中陵,肯定很不容易吧?”那位穿着干净,甚至可以称得上考究的老人扶了扶眼镜,目光慈爱道:“小姑娘,别担心,到这来就没事了。”
“哪儿没事儿啊?从活不下去到活得稀烂,真是分不清哪个更好了。”人群中,一个个子矮小的年轻男人提着一袋包子,三碗豆浆,酸溜溜道:“现在来干嘛?来咱们这要饭?”
“你从中陵外面来的?外面现在怎么样啊?你是哪人?”一位操着南方口音的女人本已排到里屋,听到这话,从拥挤的小店中挤到了周禾面前。
许多人顿时一拥而上,连隔壁老板都朝着粘着油的铁夹子冲了出来,他们的普通话带着各种方言的味道,可脸上的担忧是一样的。
这么多外来务工人员,那老头是怎么辨别出周禾是刚从外面过来的?身份信息上肯定没有标注啊?张庭宇忽略了隔壁店铺中渐起的混乱,悄悄来到刷脸机旁,查看上面显示的内容。
除了刷脸人员的身份信息外,她看到旁边还多了一列地名,写得相当详细,具体到门牌号,后面跟着一串日期。
这是……人们上一次去过的位置。
周禾从来没在中陵出现过,这一栏自然是空白的。
“问什么?你们见过几个从外面过来的人?!全死光了!赶紧回来收钱!我还急着上班呢!”
隔壁店内传来的愤怒嘶吼拉走了周围人的全部注意力,也包括张庭宇的,她看到周禾身边的老板被人猛地一扯,顿时摔倒在地,痛呼一声。
“都挤起问啥子哦!要吃赶快点,不吃边边儿去。”队伍末尾一个中年女人对老板没有任何同情,仿佛整个人的所有情绪都被抽干,只剩下烦躁。
“唔好再问喇,影响人哋做生意呀!”
“臭外地的,全部都闭嘴!”
就这样,周禾一句话没说,整个店铺瞬间就被引燃。
聂临峰的比喻,太贴切了!
周禾此时在狭窄的店门口被挤得一动也不能动,在一旁转悠的管舟舟眼神一凛,在一旁站定,显然已做好强行带她离开的准备,正用目光征求张庭宇的意见。
张庭宇幅度极小地摇头。
“喂喂喂喂喂,全部散开,散开!”
就在店铺中几个脾气最火爆的年轻人即将动手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得益于长得不算矮,张庭宇早就看见了这个人。
他留着长发,络腮胡,穿着个深色的格纹马甲,松松垮垮的工装裤,乍一看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浪汉。
在这人的嗓音之下,早餐店内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张庭宇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来者背上的步枪,以及其左臂上那块蓝色的袖标上。上面印着一个纯白的logo,外圈呈盾形,内部三笔交叉,像是城墙,也像是“宁”字的变体。
而logo下面有一行沿着图形弧度印刷的小字:
【海宁区治安协管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