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民是保守,可保守的人最怕的就是“伤筋动骨”。如今先小后大、可进可退,他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跟着点了点头:
“村长这个章程稳当。我赞成。”
连保守派副村长都点了头,这事就算铁板钉钉了。
王红霞站在人群边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闹也闹了,反对也反了,结果村长一锤定音,副村长跟着点头,压根没人搭理她那茬。
她看看被众人围在中间、从容笃定的王灿,再想想自己脸上未消的青肿、那个混账男人、那个离不掉的婚——
酸水和怨气在胸口绞成一团,堵得她喘不上气。
她咬了咬牙,冲着场子中间阴阳怪气地丢下一句:
“哼,说得比唱得好听!等厂子黄了、工资打了水漂,我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说完,一扭身,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人拦她,也没人把她的话往心里去。
反对的几个男人见村长副村长都表了态、王红霞也走了,自觉没趣,拍拍屁股上的土,三三两两地散了。
村民们又围着王灿问了半晌招工、卖果蔬的章程,才兴高采烈地各自回家,一路上已经在盘算进厂以后的光景。
人群渐渐散了。
王多福正琢磨着方才跟王灿约的“晚点去大队部细说”,刚要开口——
王灿先说话了。
她转向王多福和李富民,神色郑重,语气干脆利落:
“村长,副村长。”
“饭要趁热吃,事要趁热办。“她看着两人,“荒地的批复、用地的手续、跟镇上县里对接的门路,还有厂里的章程、招工的规矩、原料收购的法子——这些事,一件都拖不得。”
“我看也不用等晚上了。”
“现在,就请二位跟我走一趟大队部。”
“这个厂——咱们正式谈。”
王多福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一巴掌重重拍在王灿肩膀上:
“好!痛快!有你这句话,叔现在就陪你走这一趟!”
李富民也被这股子利落劲儿感染了,把最后一点犹豫咽了回去,点头道:“走!我去把大队部的门打开,再叫上其他几个干部,今天就议出个眉目来!”
三个人一前两后,迎着午后的日头,大步朝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后,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
青溪屯的天,要变了!
大队部在村子正中,一排五间青砖瓦房,前头围着个土院子,院里竖着一根旗杆,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富民腿脚快,先一步到了,把大队部的门敞开,又打发人挨家挨户去喊村干部。
等王灿和王多福走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村会计老周,扒拉着算盘珠子管了二十年的账;治保主任老赵,黑脸膛,嗓门大;民兵连长小孙,三十出头,是干部里最年轻的;妇女主任刘婶,管着全村婆媳妯娌的纠纷;还有两个村委委员,都是土生土长的老庄稼人。
一张掉了漆的长条桌,几条长板凳,桌上摆着几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暖壶。
众人见王灿进来,神色各异。
有笑着招呼的,有冷眼打量的,也有低头抽烟、不吭声的。
李富民给王灿倒了一缸子热水:“灿灿,人都到齐了。你把办厂的章程,当着大家伙的面,再细细说一遍。”
王灿也不推辞,在长桌一头坐下,双手捧着茶缸,开门见山。
她没说虚的。
从厂子做什么——果蔬罐头、果干、果蔬脆,讲起;讲到原料从哪来——先用她自己的,如果不够用了,就鼓励村里各家各户种果蔬,厂里照价收购,荒地还可以统一种上新品种;讲到卖到哪里去——她手里现成的渠道,镇上、县城、乃至省城的供销社和副食店;再讲到招工——优先招本村人,按月发工钱,手脚麻利的媳妇婆子都能上工。
最后她算了一笔账。
“一户人家,一个人进厂,一个月工钱按最低算,顶地里刨食小半年。二十个人进厂,就是二十户人家有了活钱。再加上厂里收果蔬的钱,全村家家户户的进项都能往上抬一截。”
“今年的灾年,大家是怎么熬的,各位比我清楚。”
“这厂要是办成了,明年再遇上灾年,咱们青溪屯就不用再啃稀粥、饿肚子。”
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老会计先把茶缸往桌上一墩。
“不行。”
他摇着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眼睛从镜片上头翻出来看人:“灿灿,你说的这些,听着是好。可咱们村祖祖辈辈是干什么的?种地的!土里刨食,刨了几百年了,没听说过哪个庄户人开厂子的!”
“没这个先例!”
治保主任老赵跟着敲边鼓:“老周说得在理。开厂那是城里工人老大哥干的事,咱们泥腿子凑什么热闹?机器往那一摆,得多少钱?万一赔了——”
他拖长了调子:“咱们青溪屯可就成了周围十几个村的笑话了!别的村笑话咱们瞎胡闹!”
“对!”一个老村委委员接话,“我看还是稳妥点,地照种,灾年咬咬牙也就熬过去了。折腾厂子?折腾不起!”
“一个女人家……”有人嘟囔了半句,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听见了,“在家带娃做饭多好,抛头露面办什么厂。”
反对声一起,屋里顿时热闹了。
你一句“没先例”,我一句“太冒险”,还有人掰着手指头数历史上哪村哪户折腾买卖最后败了家的,越说越来劲。
有两个干部本来是倾向支持的——民兵连长小孙和妇女主任刘婶。刘婶管了这些年妇女工作,最清楚村里媳妇们的日子有多难,她张嘴想说话,可一看反对的人占了大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孙也挠了挠头,低头抽烟,不吭声了。
王多福坐在主位上,捧着他那个掉了瓷的茶缸,一口一口地喝茶。
他全程没说话。
既不帮王灿,也不压反对的人,就那么眯着眼,听着。
只是他看王灿的眼神,随着屋里的争论,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审视,到饶有兴致,再到毫不掩饰的赞许。
因为王灿自始至终,脸上没有半分急色。
她等反对的人说得差不多了,才放下茶缸,微微一笑。
“各位叔伯的顾虑,我都听明白了。”
“这样,咱们一条一条来。谁说的,我问,谁答。”
她看向老会计:“周叔,您头一个说的,没先例。我问您——再往前几十年,咱们村的地是地是地头蛇的,后来才分给咱农民了,这事儿有没有先例?“
老会计一愣:“那……那是政策!”
“政策也是人闯出来的。”王灿不紧不慢,“十几年前搞包产到户,各家种各家的地,刚开始多少人反对?说没先例,说要走回头路。结果呢?头一年粮食就增产了。”
“先例这东西,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头一个吃螃蟹的人闯出来的。咱们不做头一个,就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头,看别人吃肉。”
老会计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王灿转向老赵:“赵叔,您说祖祖辈辈种地。我再问您——祖祖辈辈种地,咱们村富过吗?”
老赵噎了一下。
“没有。”王灿替他答了,语气平静,“不但没富过,一遇灾年就得捱饥受饿。今年秋雨淹了庄稼,收成减半,家家户户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清——这就是您说的‘稳妥’?”
“稳妥稳妥,稳是稳了,妥在哪了?妥在饿肚子上?”
“再说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我办厂,用的是荒地,不占谁家一亩口粮地。地照种,厂照办,两不耽误。就算厂子办不成,大家回去种地,地里还能少一棵苗?”
老赵黑脸涨红,哼哧了两声,没词了。
王灿又看向那个嘟囔“女人家“的老委员:“这位叔,您说女人不该抛头露面。”
“我在镇上、县城开的那几家铺子,叔想必听说过。”
“铺子从我一个人摆摊开始干起,进货、算账、谈渠道,全是我一个女人家跑下来的。几年下来,哪家铺子亏过?哪个工人的工钱欠过?”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对方:“男人能办成的事,我办成了。男人没办成的事,我也办成了。叔要是觉得女人不行——不妨先说说,叔您这一辈子,办成过哪件比开铺子更大的事?”
那老委员被问得老脸通红,梗着脖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屋里“噗”地一声,不知是谁没忍住笑。
王灿不急不缓,继续一条条拆。
有人说“机器太贵赔不起”——她答:“机器是我掏钱买,赔了算我的,不用村里出一分钱。村里出的,只是几亩荒着长草的地。”
有人说“村里人没见过工厂,不会干”——她答:“活我手把手教,技术我请师傅,头一个月工钱照发,学不会算我的。”
有人说“万一外头卖不出去呢”——她答:“渠道都是蹚出来的,我开果蔬铺子,手上有一些渠道。真卖不出去,罐头果干放不坏,慢慢卖,也烂不到手里。”
一条一条,有理有据。
她说话不快,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卡在节骨眼上,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钉进去。
反对的人从七嘴八舌,到三三两两,到最后你看我、我看你,全都哑巴了。
满屋的旱烟味里,只剩下喝茶的声音。
——
就在这时,王多福放下了茶缸。
“咳。”
他清了清嗓子。
满屋人立刻正襟危坐——村长这是要表态了。
王多福没急着说话。他伸手到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份折了好几折的报纸。
报纸边角都磨毛了,折痕处快要断掉,显然是翻了无数遍。
他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展开,铺在长条桌上,用手掌压平。
“上个月,我去县里开会。”王多福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满屋子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会上发的这份报,我带了回来。”
“这一个多月,我看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他粗黑的手指点在报纸的一则消息上。
“你们自己看——上面说了,要鼓励市场经济,解放思想,发展生产力!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南方已经有地方放开了手脚,农民办厂、搞副业,干得热火朝天,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人家那叫——‘取得了不错的进展’!”
“报纸我带来了,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我念给你们听。”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满屋子的人。
“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想的是——祖祖辈辈种地,没干过这个,怕。”
“可我问你们一句话——祖祖辈辈种地,咱们过上好日子了吗?”
没人吭声。
“没有。”王多福自己回答,声音沉了下来,“咱们村的地,不算薄,人也不算懒。可日子呢?靠天吃饭!风调雨顺,混个温饱;一场灾下来,就得勒裤腰带。”
“光绪年间那一场大旱,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咱们这一带,饿死了几十口人!易子而食啊!”
“我王多福当这个村长,别的不敢保证,就一条——我不能让青溪屯的人,在我手里再饿肚子!”
他一掌拍在桌上,搪瓷茶缸跳了一跳。
“老路子走了几百年,走通了吗?走不通!上面现在把路给咱们指出来了,政策给咱们送上门了,灿灿又有本事、有渠道、还自己掏钱——这样的机会,咱们还要推出去?”
“再说这个失败——”他语气一转,又稳了下来,“厂子用荒地办,钱灿灿出,赔了,村里损失什么?几亩长草的荒坡!谁家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半分影响没有!”
“可要是成了呢?”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句:
“成了,全村人的吃饭问题,就都解决了!”
“这笔账,你们自己算——失败,亏几亩荒地;成功,救一村人的命。哪个划算?”
屋里彻底安静了。
反对的人一个个低着头,抽烟的抽烟,看地的看地,没人再说出一个“不”字。
老会计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闷了半天,嘟囔了一句:“……村长这话,也在理。”
沉默了半晌的刘婶,终于逮着机会,“啪”地一拍大腿:“我早就想说了!办!我举双手赞成!咱们村的媳妇们,苦了一辈子,能进厂挣工钱、自己手里有钱,那是天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