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只剩油灯“噼啪”噼啪的声响。
王灿捧着那碗水,指尖微微发白。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故事。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娘守口如瓶,哥哥们知道得也不全。
她只知道爹被抓走了,只知道娘等了四十年。
却不知道,爹被抓的时候,心里惦记的还是他娘、是她娘、是这一家子人。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油光。
“他想回去。”她轻声重复,“他被堵回去了,跟着往北走了。”
“往北……是去哪儿?”
潘二狗摇摇头:“不知道。过了黄河,往北,再往北……那一年乱,国军败,和平军追,整个北方都不消停。谁也说不清那拨人后来去了哪儿。”
他抬起眼,看着王灿:
“丫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想找你爹。”
“可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兵荒马乱,过了黄河,那一路……黄河口,中原大战,多少人死在那条道上。你爹他……”
他没说完最后那句话。
但王灿听懂了。
他爹,凶多吉少。
可王灿没动摇。
她反而觉得,脑子更清醒了。
她爹是往北走的。过了黄河,走了豫西那条道。
这是她目前知道的最具体的线索了。
“潘爷爷,”她放下碗,认真地看着老人,“当年和您一起被抓、又侥幸跑回来的,咱们屯还有别人吗?”
潘二狗想了想:“有一个。前年走了。还有两个,也早没了。就剩我一个老不死的……”
“那,当年从咱们这片被卷走、后来有消息回来的呢?”
”这个……”潘二狗沉吟半晌,“邻村倒是有个当兵的,前些年回来过,说是当年跟着先头部队往北,后来打散了,流落到山西落了脚,前年还回来上过坟。他兴许知道点北边的路数。”
他报了一个名字,是邻村柳树沟的一个老汉,叫马三根。
“你去问问他。”潘二狗说,“就说是我说的。他当年跟着往北的那拨,兴许认得你爹,兴许知道点下落。”
王灿站起身,郑重地朝潘二狗鞠了一躬:
“潘爷爷,谢谢您。”
潘二狗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回去吧,丫头。”他说,“你爹既然当年惦记着要回来,那他——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不会忘了法子回来。祝你好运,灿丫头。”
第二天一早,王灿没有去厂里。
她骑了二宝那辆二八自行车,一路骑到邻村柳树沟,找到了马三根家。
马三根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但身子骨还硬朗,正蹲在自家院子里劈柴。
听王灿说明了来意,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斧头,在门槛上坐下,掏出烟袋,闷了半天。
“潘二狗让你来的?”他问。
“是。”
“潘二狗还活着呢?那老不死的,当年跑的比狗都快……”
马三根抽了一口烟,才缓缓说:
“当年那拨人,过了黄河,大多往太行山那边去了。我跟着走了大半年,实在熬不住,趁着一次队伍休整,连夜跑了,一路跑回了老家。”
“你爹……王满仓?”他想了想,摇头,“记不清脸了。当年人太多,又都灰头土脸的,隔着远,哪认得那么真。”
王灿的心沉了沉。
但马三根话锋一转:
“不过——”
“我倒是记得,当年往北那拨里,有几个人,跟国军正规军的一个‘补充营’补充营合了编。那个营后来驻过山西北部,番号我记不全了,隐约记得有个‘第九’第九还是‘第六’第六……”
他挠了挠花白的头:
“你要真想查,得往那方面找。军队档案,正规军有迹可循。要是你爹真被合了编,登记造册,说不定还在。”
王灿的心,猛地一跳。
军队档案。
她爹可能真的被编进了正规军,登记在册。
这就对上了她最初设想的第一条路——通过部队档案查。
她谢过马三根,骑车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飞速地转。
潘二狗给了两个点:
其一,爹往北走了,过了黄河,走了豫西那道。
其二,爹惦记着娘,只要活着,会想法子回。
马三根给了一个更实的线头:
爹那拨人,可能跟晋北的正规军“补充营”合了编。
晋北。正规军。补充营。番号里带“九”或“六”。
这些线索还模糊,但已经比“王满仓下落不明”四个字,具体了一万倍。
王灿一路骑回青溪屯,进了家门,没歇脚,直接铺开纸,提笔。
她要写两封信。
第一封,写给陆知珩的父亲,陆振东。
——她决定求助于陆家。
陆家是军人世家,关系硬,人脉广。军队档案、边关通讯、正规军的底子,陆家说不定有人脉、有门路,也比她一个农村女人方便得多。
写了个开头,王灿叹了口气。
如果陆知珩还在她身边,这事儿根本不用麻烦陆知珩的父母,直接找陆知珩帮忙就好了。
可是现在她不能麻烦陆知珩。
她想起陆知珩临走时,回头看她那一眼。
想起他在边关,那个她不能去、也不敢多打听的危险地方。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件事的分寸——这不仅仅是查一个人,这是牵扯到军队系统、可能要惊动很多人的事。她不能莽撞地给陆知珩添麻烦。
可她更知道,这件事,一个人办不成。
她吸了口气,还是把信写完了。
信不长,但把事情的原委、潘二狗和马三根提供的线索、她自己的盘算,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落了一行字:
“伯父,我知道不该拿家事烦你。可这事,我思来想去,只有您能帮上。您若方便,替我留意晋北那一带,六九年和九年前后,有没有合编过‘补充营’补充营的档案。我爹叫王满仓,青溪屯人。四六年冬被卷走的。若查无此人,也烦请您能来信告知,我另想办法。”
写罢,王灿把信折好,又想了想,觉得光是托陆振东查,还不够稳当。
她铺开第二张纸,写的是——寻人启事。
不是那种官方的大告示,是她自己斟酌了一夜、改了又改的一段话:
“寻王满仓,男,青溪屯人氏,民国四十六年冬因故离家,时年二十有六。高,瘦,颧高,目亮,左眉梢有颗黑痣。若有知其下落、或能提供线索者,重谢。王家子侄叩首。”
她看着“左眉梢有颗黑痣”这几个字,怔了一下。
左眉梢的黑痣——这是她从原主深层的记忆里,挖出来的。
原主小时候,娘抱着她念叨过无数次:“你爹啊,左眉梢有颗痣,跟个黑豆似的,站在人群里老远就认出来。”
她眼眶忽地有点热。
她娘记了四十年的,是这么一粒黑豆。
信和寻人启事都写好了。
王灿把寻人启事又誊抄了几份,一份留着后天进县城时,托人带到省报社试着登报;其余几份,她折好,揣进怀里,打算顺着潘二狗说的那条北上的路线,边走边托人打听张贴。
她走出屋门。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张桂兰正在菜园子里弯腰拔草,听见脚步声,直起腰,回头朝她笑了笑:
“灿灿,又把自个关屋里一上午,忙活啥呢?”
王灿站在廊下,看着娘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衣裳上沾的草屑——
她笑了笑,声音轻轻的:
“没忙啥,娘。就……给厂里写点东西。”
张桂兰“哦”了一声,又弯下腰去拔草。
王灿看着她,心里暗暗发誓:
张老太太,你再等等,只要他还有一丝踪迹,我就翻遍这片黄土,也要把他带回来!
日子过得飞快。
一转眼,废砖窑那片荒坡上的厂房,已经立起了半间骨架。
砖是从镇上窑场一车一车拉来的,青灰砖码得整整齐齐;木料是老赵从自家山场挑的山松,笔直浑圆的檩条,在日头底下泛着油亮的黄劲儿。架子搭起来那天,村里好多人特意跑来看热闹,蹲在坡边上看王灿背着手,指挥着工人把第一根大梁稳稳当当地架上去。
“嗬,这还真盖起来了。”
“灿灿办事,那还能有假?”
“等厂子开了工,俺家婆娘也能来上工挣俩闲钱了……”
王灿天天泡在工地上,灰头土脸地和水泥、看砌墙。手上磨出了茧子,脸上晒得黑了一层,连衣袖上都沾着甩不掉的泥点子。
可不管多忙,每天傍晚,她都会雷打不动地回家一趟——去看看张桂兰。
她这两年的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这话她不敢在嘴上说,可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天傍晚,王灿一身泥地从前坡回来,一只脚刚跨进院门,就听见菜园子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嘶”。
她循声望去,看见张桂兰正弯腰拔草,大概是闪了腰,伸手死死按住后腰,慢慢地直起身来,又锤了两下腰眼,才缓过一口气。
王灿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娘!咋了?”
“没事没事。”张桂兰摆摆手,又锤了一下腰眼,撑着竹篱笆站稳,“就这老腰,这两天不知咋的,老是发酸发累。拔这么一小会儿草,就直不起来了,真是没用喽。”
“灵泉水也不顶用了?”王灿扶着她,慢慢往廊下走,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张桂兰被扶着在竹椅上坐下,长长的出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那泉水是神物不假,可还能一直管用不成?娘都这把年纪了,它啊,也就是让我这身子骨,比着旁人缓着老几年。该老,还是老的。”
她顿了顿,像是自我宽慰,又像是说给王灿听,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坦然:
“娘心里有数。这是岁数到了,该服老了。人呐,不能跟老天爷拗劲。”
王灿看着她娘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慢慢佝偻下去的背,和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的手——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赶紧背过身去,假装去倒水,好把自己的神情藏住。
张桂兰今年,七十六了。
王灿心里清楚地很,灵泉水不是万能的。
它能调养身子、延年益寿,比寻常人活得硬朗、活得久,可到底逆转不了天道轮回。人吃五谷,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灵泉水能让张桂兰多撑几年,撑得比普通人结实,可撑不到永生。
张桂兰,是真的老了。
王灿端着水回来,看着张桂兰就着碗沿,一口一口地喝着,喉头滚了滚。
那个念头,像一根越烧越旺的火苗,在她心里窜了起来——
得抓紧了。
王满仓的事,不能再拖了!
也就是从这阵子起,王灿的日子,彻底掰成了两半。
一半在明处——操心盖厂房。
招工、买料、盯进度、跟村干部对接、让王多福帮着催架电的手续……桩桩件件,都得她拿主意。柱子、赵大叔轮流跟在工地上,可到了夜里,图纸摊在桌上,油灯拨到最亮,最终还是她一个人,对着那盏灯,把明天的活儿一件一件排定。
工人吃饭的锅灶怎么搭,天冷了上房架的工钱怎么算,砖和灰料还差多少,哪家的菜几分熟的时候拉去镇上能卖好价钱……这些事,旁人想不了那么细,也不敢替她做主。都得她拿主意。
另一半在暗处——打听王满仓的下落。
她托人把寻人启事带去了省城,试着登报;又循着潘二狗说的那条北上路线,沿途托过路的人打听。邻村几个早年当过兵的老汉,她也挨个儿递过话,请他们往晋北那一带的老关系里,帮着留意这么一个人。
可这些线索,都太飘了。
这个说“好像听谁提过这么个名儿”,那个说“年代太久,记不清脸喽”。绕来绕去,始终落不到一个实处,像攥在手里的沙,看着是有了,一摊开手,什么都没留下。
王灿知道,单靠这些零碎的打听,是找不到她爹的。
可她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一边尽着力等,一边在心里念着——等陆振动那边,那个真正压底的消息。
那是她心里最后的一招棋了。
这天上午,王灿正在厂房里和赵大叔商量怎么搭屋架子,两个人正为一根檩条的卡法争得面红耳赤,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灿姐!灿姐在不在!”
王灿搁下手里的木尺,从半高的墙头上探身往外一看——是村口的邮递员小张,骑着他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绿帆布邮包,正往坡下头探脑袋。
小张是个机灵小伙,跟王灿熟,远远瞅见她,就从邮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冲她扬了扬手:
“灿姐!你的信!帝都那边邮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