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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灿低头看看自己明显比从前圆润了些的腰腹,又想起这几天动不动就往上泛的那股乏力懒劲儿,心里那点纳闷便又重了几分。

“不会……是前几天那场恶斗伤着根基了?还是灵泉水喝多了,反倒补过头了?”王灿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把这点疑惑先压回去,打算回头再琢磨。

正想到这儿,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猛地想起来,自己那大姨妈,这一个多月了,竟一趟都没来。先前忙忙乱乱,只当是最近操持得狠了、累着了,就没往心上放。如今这么一提,那点久没顾上的疑影,悄悄在心底又冒了个头。可她又不敢深想,只当是自己多心,忙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并甩到脑后。

这时候,东边的太阳终于爬过了山脊,把金灿灿的光暖暖地洒下来。

王灿看看天色,知道该下山了。她在心里记下明早再来的打算,收起汗巾,抄起镰刀,顺着山道慢慢下了山。

回到村里,王灿没直接回家,先拐去了食品加工厂的方向。

那厂房的架子,已经盖出规模了。

老远就能听见叮叮咣咣的敲打声、铲土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动静。工人们来来往往地忙活,抬木料的抬木料,和泥上梁的和泥上梁,夯实地基的夯实地基。新起的厂房一排排立着,光看那敞亮的通间,就知道能装下好几条食品加工线。

王灿站在厂子外头,看着这片热气腾腾的工地,心里那点盘算也跟着活络起来。

她是算得清清楚楚的——等这厂子正式开了工,产能要是拉满,那可不光是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的事。

到那时候,光这一个厂子就得养活不少人——要是把全村富余的劳动力都吸纳进来,那满屯子的人家,家家户户就都有活干、有钱挣了!

一村子人有了这么一份安稳的营生,大家的吃饭问题就解决了,她也算是为村子做了贡献!

正想着,那个负责盯着工地的小伙子——叫柱子,也是她在村里瞧着老实可靠、才把监工的活托付给他的——远远看见她,笑着迎了上来。

“灿姐,你来啦!”柱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笑着招呼,“你瞅瞅,墙都起这么高了,照这速度,用不了多少日子就能上梁封顶!”

王灿点点头,又绕着工地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各处进度,直起身交代了几件要紧事:“柱子,料钱工钱我这儿都备着,你记着一笔一笔记清了,该花的花,不该花的我省着。还有地基的排水,这几天天热,你留心着点,别让雨水给泡了。等厂房起来了,咱们再盘算里边儿怎么分线、怎么排。”

柱子“诶诶”应着,把王灿交代的每一桩都记在心里。

王灿又四下里仔细看了一遍,见那房架的梁柱都立得又正又稳,墙角也留了通风的窗洞,心里那点悬着的心又放下了几分。她从用料说到招工,从进度说到调度,末了又特意叮嘱——等厂房封了顶,头一桩要紧的,就是把那几条食品加工线的机器好好安置妥当,别只顾着赶工,耽误了设备的排布。

看柱子都记住了,王灿这才放了心,正准备转身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

一阵尖利的、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议论声,像一把锯子似的,猝不及防地传进她耳朵里——

“哎,你们快看,那不是王灿吗?啧啧啧,瞧那得意劲儿,绕着厂子转悠,跟个多大的老板似的。”

“可不是么!她一个搬砖卖菜、攒俩臭钱的主儿,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知道那点钱,怎么烧包好呢!”

“依我看呐,她一个妇道人家,居然还充能学男人搞什么创业,真是可笑!你当那办厂开铺子,是什么人想干就能干的?那都是有学问、有本事的人,才配干的事儿!她一个农村妇女,念过几天书?字都认不认全?也敢凑这个热闹!”

“说的就是!我看呐,她那破厂子,指定开不了两天就得黄!到时候欠一屁股烂账,叫那些要工钱的人堵上门来,看她怎么赔死!”

……

三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仿佛话头越刻薄,就越能把自己心里那点横竖不顺的酸水一并吐干净。临了,王红霞还不忘总结一句:“咱们且等着瞧吧,越是这么烧包的越没个好下场!我看她王灿,就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到那厂子真黄了那天,我看她还怎么在屯子里头,挺直了腰杆子!”

“反正我先把话撂这儿了,等我那口子出门打工回来,我是绝不让俺家那口子到你这破厂子里干活去!省得跟着她一块儿丢人现眼!”

那议论声一茬接一茬,越说越尖刻,越说越得意,像一把把淬了毒的瓜子壳,劈头盖脸朝王灿砸过来。几个妇人嗑瓜子的嗑瓜子,说闲话的说闲话,瓜子皮“呸呸”直往地上啐,唾沫星子都恨不得飞得老远,就怕旁人不晓得她们有多痛快。

王灿的脚顿了一下。

她顺着那声音,淡淡抬眼看了一望,就看见厂子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正坐着三个人。三个妇人,一人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交头接耳地叽叽喳喳说着,脸上又是嘲讽、又是幸灾乐祸,还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酸。

这三个人,王灿一眼就认出来了。

坐在中间、说得正起劲的那个,是王红霞。

那是王灿的小学同学。

两人打小在一间学堂念书。那时候的王红霞,是班里最出挑的姑娘——念书灵光,学什么都快,成绩在学堂里总是名列前茅;人也生得白白净净、秀秀气气,是十里八村都数得着的好看姑娘。那时候的王灿,又胖又丑,又不爱说话,跟王红霞站一块儿,那真是明珠跟土块搁一处,高下立判。

后来王红霞念到初中就没再念了,王灿呢,连小学都只上了几天便早早辍了学,回家帮干活去了。

再后来,王红霞婆家说了门亲,嫁到了邻村李家。

按理说,这样一个从前处处都比王灿强的姑娘,该把日子过得比别人都好才是。可偏偏——王红霞嫁的那李家汉子,是个爱动手打人的主儿。两口子成亲这些年,那李家汉子隔三差五就跟她动一回手。打得轻了推推搡搡,打得重了直接上手招呼。王红霞胳膊拧不过大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头,倒有三百天躲回娘家养伤,剩下那六十来天,才算勉强回到婆家,又挨上几顿打。

王红霞这人,是自己过得不如意,就见不得旁人过得好。村里谁家日子一红火,她那张嘴就没半句好话。而这一群叫她最看不惯的,就是王灿。

王红霞怎么也想不通——当年那个又胖又丑、连字都认不全的小学同学,如今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嫁给了军官不说,果蔬店开起来了,食品加工厂也要盖起来了,一桩桩一件件都有模有样、红红火火,连满村的人都上赶着高看王灿一眼!

可她王红霞自己呢?当年样样强过王灿的,如今却落得被婆家打得满身是伤、回娘家躲难的下场!

更要紧的是,村里人如今提起王红霞,总要拿她跟王灿比划两下。

有人说王红霞当年可是学堂里的头名,怎么如今连个小学都没念完的王灿都比不上了;也有人说,男人娶女人还得看是不是旺家的命,王红霞要什么有什么,到头来却连个男人都镇不住……

这些话一句句抻进王红霞耳朵里,就像往她心口撒盐,疼得她整宿整宿睡不安生。她都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恨王灿,还是恨那条命,只知道,只要看着王灿日子过得红火,她心里就跟猫挠似的,怎么都不舒坦!

这一切,到底凭什么?!

凭什么王灿就能翻身,她王红霞就不能?

王红霞看着不远处那个意气风发的王灿,心里那股又酸又恨又嫉妒的火便怎么也压不住,全化成了那一句句尖刻的闲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坐在她旁边那两个妇人,张春花和李秋月,跟王灿差不多岁数,也是村里的闲人。

这两人论起出身来头,原本也不比谁家差。可偏偏一个长得白净些、一个嘴甜些,便都觉着自己能攀高枝,寻常农户家的汉子一个也瞧不上眼。挑来拣去,耽搁过了相看的好年纪,才各自匆匆嫁了个本村的庄稼汉。嫁过门来,又嫌地里的活计苦、灶上的烟熏,今儿装病明儿叫乏,一样也做不长远。自家日子过得稀松平常,却最见不得旁人把日子往好里过。

这两位都是好吃懒做的脾性,嘴上说得比谁都场面,可真叫她们下地干活、操持营生,却又一个个推三阻四、叫苦不迭。

早些年这两家的日子,倒也还过得去,起码比王灿家里好得多。

可自打王灿带着家里翻了身,这两家的日子便一天一天被比了下去。更要紧的是——这两家的男人,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个个嘴里都开始念叨起王灿的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