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花呢,是存着一股子不甘心。
她男人在家里,成天嘴上挂着“王灿能干““王灿旺家“,她听了心里头能舒坦得了么?越听越不是滋味,越听越觉得那王灿处处碍眼。
李秋月也是差不多的心思,她家条件原不算差,可架不住那王灿家翻身的势头太猛,她在妯娌里头、邻里头,再说什么话也没了从前的分量,这股子落差,越想心里头越窝火。
这三个人,本就不是善茬的主儿,如今凑到一处,那是小别胜新,话头子一开,那叫一个上瘾。一边嗑瓜子,一边把王灿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编排了个遍。一会儿说她这厂子指不定是偷来的钱、来路不正;一会儿又说她一个寡妇似的带着肚子,准是瞒着人在外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越说越来劲,越说越觉着自己占着理,仿佛那王灿真就是天底下最不要脸、最该遭报应的女人了。
三个人凑到一块儿,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头,一边嗑瓜子,一边嘀嘀咕咕。
张春花先开了腔,嘴一撇:“哼,瞧把她能的!怀个娃娃,就跟怀了个金蛋儿似的,全村人都围着她转,也不嫌臊得慌!”
王红霞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可不嘛!你们说说,她那男人陆知珩,不是在外头当兵么?一年到头也不回几趟,如今她倒好,肚子大了!这算怎么回事?”
李秋月眼珠子一转,凑过来,压低了嗓子,一脸下作地笑道:“嘿,你没听老人都说么?男人不在家,媳妇却能怀孕——那怀的,怕不是个野孩子吧!”
这话一出,三个人先是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齐齐地笑了出来。
“对对对,肯定是野孩子!”王红霞捂着嘴,压低声音直乐,眼里全是促狭的光,“你说她男人都不在家,她那肚子里的种,是哪来的?还不定是跟谁——”她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得弯了腰。
“唉哟,可别说这么透,当心人家听见了,来找你算账!”张春花嘴里说着“当心”,脸上那幸灾乐祸的劲儿,却是一点没收。
“怕她做什么?”李秋月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啐,嗤笑一声,“量她也不敢拿咱怎么着!咱们就在这儿好好说道说道,看她那野种,往后能生出个什么东西来!”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得意,那笑声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一阵高过一阵。
她们只顾着说得痛快,却没留心,那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片阴云,正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说来也神,这几个人嘴上正说得痛快,头上那片乌云却越压越低,风也凉飕飕地刮了起来。
村口有个打盹的老汉,迷迷糊糊睁开眼,望了望那阴沉沉的天,又看了看那三个正笑得前仰后合的女人,摇摇头,嘀咕了一句:“老话说的好,屋里莫说人,窗外莫道鬼。这张狂劲儿,怕是要出事儿喽。“
他这话,自然没人听见,可偏生,就跟一句谶语似的,应了验。
也该着她们倒霉。
这一天,张春花刚把最后一撮瓜子壳啐进泥土里,又跟那俩人絮叨了半天,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打算回家生火做饭。她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走两步,往地上重重“呸“了一口,像是要把那口晦气也一起啐掉似的。
可她没留心,脚底下正横着一截被风吹雨打、干枯发黑的野藤。她抬脚一迈,那鞋底不偏不倚,正踩在那滑溜溜的藤蔓上,整个人重心先是一歪,随即一个趔趄——
“哎哟喂——!“
她惊叫一声,双手在空中乱抓了几把,可到底没抓住个能扶住的东西,只听“扑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摔了个正儿八经的狗吃屎。
这一下摔得是真不轻。
她趴在地上,只觉得膝盖、手肘那儿火辣辣地疼,连那嘴角都磕出了血星子。旁边正好有个挑水的后生路过,见状“噗嗤“乐了一声,又赶紧绷住,可那眼里的笑意是怎么也藏不住。
张春花狼狈地撑着手肘爬起来,一摸嘴角,见有血,登时气得七窍生烟,扯着嗓子骂:“是哪个挨千刀的,把藤子撂这儿的!好端端地,也敢戏弄老娘!“
可那藤子本来就是无主之物,她骂了半天,也不过是白费口舌,反倒引来了更多看热闹的目光,一个个眼睁睁盯着她那一身灰、一嘴巴血的狼狈样。
等她揉着磕破的胳膊,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还没缓过劲儿,头上又“啪”地一声,落下好大一坨黏糊糊的东西——正是一坨鸟粪,不偏不倚,砸在她脑门上。
张春花气得脸都绿了,跳着脚破口大骂,可头顶那鸟早扑棱着翅膀飞远了,只留她一个人,顶着那坨鸟粪,灰头土脸地站在原地。
“我呸!今儿这是撞了哪门子邪了!”张春花又气又急,直跺脚。
可这还只是个开头。
要说这被鸟拉了满头屎的,本也不是张春花一个——偏生那王红霞,也赶上了同一日的晦气。
那天下午,她去村口那口井边打水,一手拎着桶,一手提着篮,脚底下一溜一滑地往前赶。忽然头
顶“噗“一声,一坨不知打哪儿飞来的鸟粪,不偏不倚,正砸在她额头上,顺着鼻梁就往下淌。
王红霞浑身一僵,那桶水差点没攥住,头顶那鸟还“嘎嘎“地扑棱着翅膀,仿佛在笑话她。
她赶紧伸手去擦,越擦越糊,气得她当场把桶往地上一墩,指着天骂:“谁家缺德的鸟!敢在这儿拉屎!”
可她真有那本事跟一头鸟计较么?左右四下一望,除了几个憋笑看热闹的,啥也没有。
她只能狼狈地顶着那半干的鸟粪,一路小跑着回家洗脸换衣裳,一路上臊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李秋月是存心要躲那晦气的。头两天听了那两个的倒霉事儿,她还一边幸灾乐祸地笑话她们,一边庆幸自己没事儿,连出门都格外留了神。可她万万没料到,那霉运,正排着队等着她呢。
那天她好不容易从亲戚那儿借来一辆自行车,说要去外村走动走动。天刚下了场急雨,土路又湿又滑,她偏偏还骑得飞快,心里头正盘算着件得意事儿。眼看要过一道浅沟,她想着提一提车头,哪知轮子一滑,整辆车“嗖“地一下就不受控制地往沟里栽了下去。
“呀——!“
她惊叫一声,连人带车,“咚“地一声闷响,整个摔进了那道沟里。等她在沟底的淤泥里挣扎着爬起来,浑身上下已经糊成了一只泥猴,那件出门前特意穿的花衣裳,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她心疼得直抽冷气,又看着那摔歪了车把的自行车,急得眼眶都红了:“这、这可怎么是好,人家的车我可怎么还呦——“
她一个人坐在泥地里,又冷又怵,抽抽搭搭地哭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三颤地,拖着那辆车,灰头土脸地往回挪。
这三桩倒霉事儿,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竟次序分明、一个不落,仿佛早就排好了队似的。村里年长的老太太们,坐在墙根底下,一边晒太阳一边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觉着邪门:“你们说邪不邪乎,那仨
人,先是吃了个大马趴,回头又叫鸟糊了一头屎,末了还连人带车栽进沟里——这事儿啊,一桩挨着一桩,跟算计好了似的!“
就有那迷信些的接话:“嗨,这三个人,成日里嘴下不留德,净编排人家王灿的闲话。头顶三尺有神明,这不,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喽!“
孩子们听了,倒比大人们还觉着热闹,见了那三人,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张婶子,今儿个头上可别再落
鸟屎啦!“
“李婶子,骑车可得当心掉沟里啊!“
气得那三人又羞又恼,追着孩子们骂,偏偏一个也追不上,反倒又惹来一片哄笑。
这阵子,只要那三人从村口过,便少不了一阵指指点点,如今她们连出门,都矮了一截。
消息传到柱子耳朵里,柱子听了,都乐得直拍大腿,颠颠儿地跑回来跟王灿学:“灿姐!您说邪不邪门!那仨人前几天还编排您呢,谁知这才几天的功夫,一个摔了个大马趴,一个叫鸟拉了满头屎,还有一个骑车子掉沟里摔成个泥猴!这下可好,全屯子都在笑话她们呢!”
王灿也听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低头,轻轻抚了抚自己那隆起的肚子,心里头竟油然而生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一胎,怕是真给自己带了大运。要不怎么偏偏是那几个背后嚼她舌根的人,一个个接二连三地倒了霉?
“这么一说,”她忍不住轻声道,“我这娃娃,倒还是个有福气的金疙瘩呢。”
这话,其实王灿不是头一回在心里头琢磨了。这段时间,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胎,仿佛真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旺气。
先是厂子——分明开张前还被人笑话卖不出去,可这一怀上娃,那酸黄瓜竟一波接一波地供不应求,连县城都有人寻了来;再是家里,爹慢慢认了人,娘也精神了,连二宝都变得勤快能干起来;就连那三个总跟她作对、成天盼她倒霉的娘们儿,也一个接一个地栽了跟头,像是天理都看不过眼了。
王灿把这些零零总总在脑子里一捋,越想越觉着玄乎。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那隆起的肚子,低声道:“这么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东西,竟能搅得这一片风水都活泛起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那份隐隐的欢喜与自豪,却又是实实在在的。
可惜这份欢喜,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头捂热,就被一个念头给硬生生地打断了——
这几日,也不知道是不是身子越发重了的缘故,那肚子里的动静,竟也开始大了起来。
起初,只是偶尔地、轻轻地动那么一两下,像是有什么小手小脚在里头伸了个懒腰。王灿头一回清晰地觉着那动静的时候,心里头又惊又喜,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紧把手贴上去,想要再感觉几分。
可渐渐地,她就觉出些不对劲来——
那肚子里,像是同时有好几双脚在踢她!
有那一回,她正靠在床头歇着,忽然就觉着肚皮左侧鼓了一下,接着右侧又鼓了一下,竟像是两边同时有什么在动。
她吓了一跳,把手贴上去,又觉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仿佛有好几处都在闹腾,一阵一阵地,此起彼伏。
王灿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一下,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梁就爬了上来。
这……怎么像是好几双脚在踢?
哪有人家一个肚子,能有好几双脚的?
这孩子该不会是变异了吧?
她越想越不对劲,连脸色都有些发白,借口说身子不大舒适,把张桂兰和几个嫂子都叫到了屋里,欲言又止地把自己那感觉说了出来。
“娘,”王灿斟酌着字眼,声音有些发紧,“我这肚子里头……我觉着,像是……像是好几双脚在踢我。”
张桂兰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走上前,轻轻戳了下她的脑门:“傻孩子,你这不是说胡话么!那肚子里头,就一个娃娃,哪来的好几双脚?定是你这些日子胡思乱想,再加上身子重了,神经绷得紧了,觉着啥都往那上头想!”
王二宝家的张翠花也笑着接话:“可不嘛!灿灿,我跟你说,怀娃的时候,娃娃在里头踢腾那是常事儿,可你冷不丁地觉着这儿一下、那儿一下的,就觉得是好几个人,那是因为娃娃手脚都在动,又翻跟头又蹬腿的,你就觉着多了!就是一个娃,错不了!”
“就是的灿姐,”另一旁赵小兰也劝道,“你可千万别自己吓自己,孕妇最经不得多想。你要是一个劲儿地往歪处想,吃饭也吃不好,睡觉也睡不好,那才真的误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