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邓二栓回来，李澈找了处僻静的路段，把车停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落了叶子的梧桐树，枯瘦的枝条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是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整个上午的紧绷和小心全部吐了出来。
轻松了不少。
虽然还不能说整件事已经完全理清，但至少最关键的谜团已经解开了。
如果是张宏远，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以前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组织部部长，对自己接触过的人和事都有超出常人的了解。
后来退去人大当副主任，虽然不在实权岗位上了，可那个位置看的东西不比组织部少，该知道的一样没落下。
从纪委问自己的那些问题来看，确实很符合张宏远对自己人际圈的了解范围。
至于张宏远和齐爱民又或者是宋援朝之间有没有联系，目前他还无法肯定。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既然是张宏远在背后捣鬼，就谈不上什么真正的威胁——一个从组织部被发配去人大的副主任，能有多大能量？
他手里那些信息确实够细够全，但一个人如果没有足够的位置去推动一件事，知道的再多也只是知道而已。
张宏远空有信息没有抓手，顶多只能算枚棋子，要论真正的威胁，还是他背后的苏蔓，还有宋援朝。
李澈熄了火，掏出手机，翻到罗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罗玉的声音带着一种公安系统里特有的干脆和随性：“哟，李澈，最近怎么样？”
“还行，罗局。”李澈靠在驾驶座上，语气随意，“之前让您帮忙查的事，怎么样了？”
“唉，老样子，没发现你有尾巴。”
李澈嗯了一声，说道：“那你把人撤了吧，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罗玉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这边查到一个人。”李澈说，“是老干所的人。已经被我处理了。”
说着，李澈便将邓远洋和张宏远的事跟罗玉说了一遍。
罗玉没有多问细节，只是干脆地应了一声：“那行，既然这样的话，那回头我跟林长征说一声，把人撤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不过……”
“怎么了？”
“不过你说的那个邓远洋，还有他背后的张宏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搞你，先是举报，然后又是搞舆论，就算把你弄倒了，对韩市长又有什么影响呢？”罗玉说，“而且张宏远对你也算了解，他难道不知道你其实跟韩市长没什么直接联系吗？”
李澈想了想，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不一定非得是因为韩市长。”
“怎么说？”
“张宏远当初从组织部部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去人大当副主任，心里是对我有怨恨的。他可能认为是我的原因才导致他被发配去人大。”
“所以当有人想找机会通过整倒我去影响韩市长的时候，张宏远不会去管这个目标到底能不能影响到韩市长——他只要有人递给他一把刀，他就愿意接过来捅我一下。至于这刀捅下去到底伤着谁，他不在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你的意思是，后面还有人？”
“肯定有。”李澈说，“张宏远的信息够全，但凭他一个人，还整不出这么大的事，而且我和婉音前后脚被纪委调查，肯定不是巧合。至于张宏远是怎么跟齐爱民搭上的，我现在还不清楚。”
罗玉的声音沉了沉：“那你小心点。齐爱民和张宏远，都不是小角色。”
“我知道。”李澈说，“不过这一次，我怀疑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而是婉音。”
罗玉微微一怔：“婉音？”
李澈说，“想必您也知道新林乡最近闹得挺凶吧？”
罗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欣赏：“当然知道。前天他们乡烟草站站长被送我们局里来了。”
“你媳妇儿这次干得挺绝啊，不仅把人家站长的位子给撸了，还直接把人送来局里了。我这边正在组织调查，我看这位站长恐怕得在里面待一两年了。”
李澈愣了一下：“是吗？还有这事？我还不知道呢。回头我问问她。”
“可不是小事。”罗玉说，“一个烟草站站长，干这么多年了，说进去就进去了。你这媳妇儿，下手够利索的。怎么，她没跟你说？”
李澈没急着回答，脑子里转了一下，把秦婉音那边的事和自己这边的事放在一起对照了一遍。
秦婉音在富林县掀起的动静越大，有人就越着急要在她身边制造混乱。
而自己就是婉音身边那个最容易被用来制造混乱的人。
如果婉音的精力被这些混乱牵扯住，她在那边的境况就会更被动。
罗玉的话更加肯定了他的想法——这一次他们冲的是婉音！
“没有，这几天我俩都忙，联系得少。”李澈说，“你看，她那边闹得挺凶的，所以我怀疑这次的目标应该是婉音。他们想利用我的事去分散她的精力，让她在那边顾此失彼。”
罗玉沉默了两秒：“你是说齐爱民？”
“是。”
“齐爱民怎么跟张宏远搭上线的？”
“我不知道。”李澈说，“可能他们早就认识，也可能他们是通过什么人认识的。不管怎么说，齐爱民现在应该是铁了心要跟我和婉音过不去了。”
罗玉的声音有些发沉：“你打算怎么办？”
李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先放一放”的松弛：“还不知道。先凉拌着。”
罗玉听出他不打算在电话里说，也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多聊了两句，罗玉便打算挂电话了：“行了，有事随时联系。你媳妇儿这边，我会留意的，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谢谢罗局。对了，下次找机会，叫上林区和赵局，咱们再聚一次。”
“那可说好了。”
“说好了。”
挂了电话，李澈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一条被点燃的虚线，在深秋的夜里慢慢地烧过去。
他发动车子，朝家的方向开过去，脑子里肯定了一个想法——齐爱民，该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