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山东屯所有登记了要去胜利农场的村民一大早就到了场院集合。
这次去的,基本上都是屯子里的年轻人。
让他们去,除了年轻人干活手脚麻利,也是为了奔个前程。
当初机械厂用工,每家每户只能出一个,剩下的还是只能刨地挣公分。
现在去了农场,家里不但有分红,去的人还能按月领工资,将来干到退休,还有退休金。
这么算的话,甚至要比留在屯子里更合适。
“清点好人数,都上车了,上车了。”
这次去胜利农场,带队的自然是张崇兴。
任命虽然还没正式下来,可孙宝峰在电话里已经说了,等农场正式开张,张崇兴就是场长的不二人选。
和他搭档的高建业,将来做胜利农场的党支部书记。
众人一起上了车,张崇兴招呼了一声,马车排着队驶离。
“老三,他们可都出发了,那举报信,你到底打算啥时候写?”
三根柱也跟着过来看热闹,看着张崇兴等人喜笑颜开的走了。他恨得牙根都痒痒。
恨不能立刻看到张崇兴倒霉。
“大哥,你急啥啊?”
“能不急嘛,那小子得意一天,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现在还没到写举报信的时候呢!”
“为啥?”
张三柱小声道:“摊子刚铺开,钱还没花出去呢,现在举报,那是救了张崇兴的命,等他把钱都花了,到时候,把举报信送上去,就算不处理他,花出去的那些钱,也追不回来。”
张二柱跟着道:“老三说的对,咱们先不急,等钱花出去了再举报,让那小兔崽子倾家荡产。”
“不光是张崇兴,到时候,村里人的钱一起被上面没收,大哥,你想想,这个主意是张崇兴出的,村里人能饶得了他。”
张大柱听得一脸兴奋,用力搓着手。
“对,对,这次老子要绝他的根儿,就让他再得意几天,到时候……”
张大柱说着,脸上满是阴狠的笑。
张崇兴哪知道三根柱憋着坏要举报他,就算是知道了,也只当放屁。
举报?
往哪举报?
就算是举报了,这事是吴铁山拍的板,整个大兴安岭专区,谁会去得罪一位开国少将。
最多也就是了解一下情况,留后处理。
队伍先到了第一站放牛沟,这边也已经准备好了。
“大姐,你也去啊?”
离得老远,张崇兴就看见背着行李,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的张金凤。
“为啥不去?去农场挣工资,咋也比在家里刨土坷垃强。”
说着,把红梅和建民抱上了车。
“家里……”
“都和村支书说好了,你就放心吧。”
虽说早就分了家,可是在放牛沟这穷日子,张金凤是一天都不想过了。
现在有这么个机会,当然要牢牢把握住。
“不许走,谁都不许走!”
刚准备出发,突然一声尖叫,差点儿把牲口都给惊着了。
吴淑珍一路小跑着过来,直挺挺地往马车前面一躺。
“不把话说清楚了,谁都不能走。”
“吴淑珍,你又要干啥?”
张金凤说着,就要上前把吴淑珍拉开。
“你敢碰老娘,我今个就把这腔子血倒给你。”
吴淑珍连踢带踹的,张金凤一时间都近不了身。
遇上这么个老无赖,谁都没辙。
“干啥呢?干啥呢?”
朱老三听见吵闹声走了过来。
看见吴淑珍正躺地上,转着圈儿拉磨,立刻黑了脸。
一旁还有好几十口子山东屯过来的人看着,这可真是把放牛沟的脸都给丢尽了。
“你又作啥妖呢?”
吴淑珍为啥闹这一场,朱老三岂能不知道。
这次去胜利农场的人里面,没有她亲儿子李满营,前些日子,已经闹过一场了。
说起来,张金凤两口子最开始在村里找人的时候。
朱老三心里还有些顾虑,放牛沟拢共就这么几十户人家,真要是被带走几十口子,往后村里的地交给谁种?
放牛沟又不像山东屯,每年春耕秋收,还有县里的农机站安排大机器过来帮忙。
地里的活全都指着人去干。
壮劳力要是都走了,剩下点儿老弱,光是麦收这一关都过不去。
可思来想去的,朱老三还是没去拦。
虽然不懂那些大道理,可他明白一点,屯子里的年轻人,要是把他们拴在地里,根本别想有啥大出息。
农民的本分是种地,这话没错,可要是一直在地里刨土坷垃,也不过是在重复祖祖辈辈的日子。
人还是得走出去,才能换一种活法。
非但没拦,朱老三还要把他的两个孙子送出去。
“朱老哥,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吴淑珍说着,就要往朱老三的腿边凑,把朱老三吓得赶紧往后退。
这老婆子,就像块狗皮膏药,谁粘上谁倒霉。
“有啥话就好好说,别拉拉扯扯的。”
“我没法好好说,凭啥他们都去挣现钱,不要我家满营,今个要是不把满营的名字号上,谁都别想走。”
张金凤和李满囤之前在屯子里找人的时候,已经把胜利农场的待遇说了。
每人每个月光工资就有30多块钱,在村里种地,年头干到年尾,能拿多少分红。
吴淑珍岂能连这个账都算不明白。
之前闹了好几场,都被张金凤给怼了回来。
今天眼瞅着就要走了,要是再不争取,她亲儿子一辈子都别想有啥大出息了。
“吴淑珍,你吓唬谁呢,我还就明着告诉你,谁家想去都行,就你儿子,坚决不要,村里谁不知道你儿子是个啥货色,干啥啥不成,吃啥啥没够,让他去了农场,他能把种粮都给吃了。”
张金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了李满营的老底,这让站在一旁的李满营也是恼羞成怒。
“你个臭婊子,老子整死你。”
啪!
李满营刚迈开步子,一声枪响,把他给吓住了。
紧接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倒飞了出去。
张崇兴紧走了几步,到了跟前,揪着李满营的衣服提起来,又是两个大嘴巴子。
“当着我的面,敢对我姐动手,当我老张家的人都死绝了啊!”
对上张崇兴的目光,李满营吓得打了个激灵,挨张崇兴的打,早就不是头一回了。
将李满营重重地扔在地上,吴淑珍立刻扑了过去。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个杀千刀的,没天理啦,要杀人啦!”
张崇兴也不理会吴淑珍,转头看向朱老三。
“老支书,这是你们屯子的人,别因为她一个,耽误了大家伙的前程。”
朱老三闻言,立刻明白了张崇兴的意思,他要是处理不了的话,今个放牛沟的人,一个都别想去农场了。
“快来人,把她拉开,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朱老三发了话,立刻有两个妇女上前,架着吴淑珍的胳膊,把她给拉开了。
“欺负人啊……欺负人啊……放牛沟没有好人活的路啦……”
吴淑珍奋力挣扎,可架着她的那两个妇女,可不会惯着她,连拉带拽的把人拖到了一旁。
“上车,出发!”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吴淑珍也哭得没了力气,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张大着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此刻,她的心里也在后悔,要是当初对张金凤和李满囤两口子稍微好点儿,何至于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唉……
李大林走到跟前,看了吴淑珍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他也去找过李满囤,想要把李满仓送去,只可惜……
被寒透了心的李满囤,如今对他这个爹,也就只剩下面子上的那点儿事了。
“都杵着干啥,上工了。”
朱老三吼了一嗓子,走的人去奔前程了,剩下的人还得接着去地里奔命呢。
他们不干,地里可长不出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