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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谍影重重,皇帝暗棋

裴砚之把那份档案搁在桌上,没有说话。

曲意绵低头看,纸页泛黄,边角都碎了,上头的字迹工整,像是从某个更厚的卷宗里单独裁出来的一张。

萧淮舟坐在她对面,手肘撑在桌沿,盯着那张纸。

“从哪弄来的。”

“南风馆旧档。”裴砚之说,“荣棠找到的,昨夜刚送过来。”

萧淮舟没有动。

曲意绵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无影司。”她把这三个字念出来,“我没听说过。”

“正常。”裴砚之说,“这个名字,江湖上也只存在于传言里,没人见过真人,见过的都死了。”

荣棠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看着地面,没有接话。

“直属皇帝?”曲意绵问。

“直属。”裴砚之说,“不是现在,是登基前就有了,太子的时候就开始养,培养的都是孤儿,从小圈起来,植入忘情蛊,打掉记忆,打掉情绪,打掉一切,就留一口气和一双手。”

曲意绵把那张纸放回去,没有说话。

“所以昨晚那个人……”曲靖开口。

“那双眼睛。”曲意绵说,“我见过。”

屋里安静了一截。

闻鄀在角落里坐着,把腰刀横在腿上,视线没离开过荣棠。荣棠感觉到了,侧头扫了他一眼,又看回地上。

裴砚之从袖口再摸出一页纸,比上一张更破,字迹也更潦草,像是仓促间抄录的。

“这是无影司的档案残页。”他搁在桌上,“里头有一条,”他顿了顿,“二十年前,宸妃案当夜,冷宫大火。当夜不只萧公子被救出,还有两名宫女的孩子,下落不明。”

没有人说话。

“其中一个姓葛。”

曲意绵动了一下,把那页纸拿过来。

字迹确实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楚。

“葛氏,宸妃贴身侍女,子女二,当夜失散,下落不明。”

她的手指在“贴身侍女”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母亲。”她说。

不是问句。

萧淮舟抬头看她。

曲意绵没有看他,把那张纸搁回去,退后一步,在椅子上坐下。

“葛家。”她低声说,“玉佩上刻的葛字。”

裴砚之说:“曲小姐,这件事还没查实,不能——”

“我知道。”曲意绵打断他,声音平得出奇,“没查实。”

她停了停,又说:“那她是怎么进的无影司。”

裴砚之没有立刻答。

曲意绵抬头看他。

“说。”

“档案里没写,”裴砚之说,“但无影司收人有个规矩,四岁以下,断亲缘,断来路,活着进去,跟死了没区别。”

荣棠忽然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屋,在桌边站定,把那张档案拿起来,扫了一眼,放回去。

“无影司现在的门主叫什么,你知不知道。”她问裴砚之。

裴砚之看了萧淮舟一眼。

萧淮舟说:“说。”

“姓仇。”裴砚之说,“仇千海,是上一任门主从孤儿堆里捡来的,养大的,从小就在那个地方长,算是这批死士里头出来的,爬到最上头了。”

荣棠把那张纸重新放回去,没有再说话,退到一边。

曲靖靠在墙上,眼神沉:“那当年那个孩子被仇千海捡走——”

“不是捡。”曲意绵说。

曲靖看她。

“是追杀。”曲意绵的声音很平,“葛家灭门,两个孩子分开逃,一个往北,送到了曲家,一个往南,被追上了。”

屋里又是一段沉默。

闻鄀把刀柄扣了两下,没有出声。

萧淮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把那两张纸重新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口。

“这件事先压着,不出这个屋子。”他说。

荣棠冷声道:“压着有什么用,那个人已经来过朝山了。”

“我知道。”萧淮舟说,“但在查清楚之前,乱不得。”

荣棠没接话,转身出去了,脚步没轻没重。

裴砚之收了桌上的东西,跟曲靖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就剩曲意绵和萧淮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有鸟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了两声,又静了。

“你早就知道。”曲意绵说。

萧淮舟没有立刻回答。

“哪一部分。”他说。

曲意绵抬头看他。

“葛家的事。”她说,“你知道多少。”

萧淮舟在她对面坐下,手搭在桌上,手指扣了两下,收回来。

“葛家大人是我母妃的人,”他说,“当年宸妃案,宰相灭口,葛家也在名单里,但我母妃提前得了消息,让葛家趁乱逃,两个孩子带出来,夫妇两个没跑掉。”

曲意绵没有说话。

“我知道有一个孩子送到了曲家,”萧淮舟说,“但另一个,我一直查不到下落。”

“查不到,”曲意绵说,“还是不想查。”

“曲意绵。”

“我就是问一句。”她说,“你不用这个语气。”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曲意绵低下头,把那枚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玉佩边角磨圆了,葛字刻得很浅,但清楚。

“我这个名字,”她说,“是谁取的。”

“不知道。”萧淮舟说,“曲鸿知道的比我多。”

曲意绵把玉佩收回去,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那个仇千海,”她说,“他养着我妹妹,是要干什么。”

萧淮舟沉默了一息。

“等。”他说。

“等什么。”

“等你。”萧淮舟的声音很平,“等你和她见面,让你们两个——”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曲意绵转过身,看着他。

萧淮舟看着她,没有把眼神别开。

屋子里很安静,外头有人走动,脚步声从廊下经过,没有停。

曲意绵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玉佩,又抬起头。

“所以他留着她,”她说,“是要让我亲手杀了她。”

这一次萧淮舟没有回答。

不用回答了。

曲意绵把玉佩重新塞进怀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下,裴砚之和曲靖背对着门站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听见动静,两个人同时看过来,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曲意绵走下台阶,往院子里走。

闻鄀从旁边绕过来,走到她身边,没有开口,只是跟着走。

曲意绵走到院子角落,靠着墙站定。

“你都听见了?”她问。

“没有。”闻鄀说。

“门不隔音。”

“我耳朵不好。”

曲意绵没有说话,仰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没有下。

“闻鄀。”

“嗯。”

“如果有人把我妹妹养成了刀,”曲意绵说,“我能救她吗。”

闻鄀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曲意绵说。

她把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没有拔刀,只是按着。

那枚玉佩隔着衣物,硬硬地抵在她胸口。

院门外,脚步声停了一下,荣棠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打量了一眼她按在刀上的手。

“你打算怎么办。”荣棠说。

“还没想好。”

“那先别动。”荣棠说,“仇千海不是蠢人,他敢让那个人来朝山亮相,就是在试你。你若是这时候冲进去,他要的就是这个。”

曲意绵看着她。

荣棠没有回避,直接看回来。

“你不是在帮我。”曲意绵说。

“我是在帮我姐。”荣棠说,“她死之前叮嘱过我,你若是乱了,整件事就散了。”

曲意绵没有说话。

荣棠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葛家那个孩子,”她说,没有回头,“你姐姐当年送她出来,用的是命换的。”

她说的“你姐姐”,说的是荣锦。

“仇千海抓住她,让她成了什么样,那不是她的错。”

荣棠走了,院子里只剩曲意绵和闻鄀。

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树的枝子动了动。

曲意绵把手从刀柄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站了很久,没有动。

闻鄀也没动,只是陪着她站着。

最后,曲意绵说:“去找裴砚之,让他继续查,查仇千海,查无影司,查葛昭。”

“我这就去。”

“还有,”曲意绵说,“把这件事告诉我二叔。”

闻鄀顿了一下:“二叔还在朝山收尾,要——”

“让他知道。”曲意绵说,“他知道的事,比我们都多。”

闻鄀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曲意绵一个人。

她站了片刻,走回廊下,坐下来,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寸一寸擦。

屋里传来动静,是萧淮舟,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远处,朝山城的方向,风把什么东西吹了过来,落在院子里,是一片叶子。

曲意绵擦刀,擦完收好,又把玉佩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攥着。

葛昭。

这两个字,她从前只是猜,现在快要确定了。

萧淮舟侧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玉佩,没有出声。

“她叫什么。”曲意绵忽然问。

萧淮舟愣了一下。

“档案里没有名字,”他说,“葛家给两个孩子取的名,没有留下来。”

“葛昭。”曲意绵说。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曲意绵把玉佩收回去,“昭,是明的意思,是那个字。”

萧淮舟没有说话。

曲意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行了,”她说,“先把眼前的事弄完,别的以后再说。”

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萧淮舟。”

“嗯。”

“那个仇千海,”曲意绵说,“他要让我们姐妹两个互杀。”

“嗯。”

“那他打错了算盘。”

她进屋,把门带上了。

萧淮舟坐在廊下,看了一眼那扇门,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那两张档案纸,又在手心里折了折,收好。

天边的云动了,一阵风过,院子里的叶子都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