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祭坛上火光闪烁,比平日亮三倍。
黑蛊族的巡山者全部归位,立在祭坛外围,手持木杖,像一圈不会说话的石像。
大祭司站在供台最高处,面朝血柱。
血柱是新搭的,黑漆漆的木料,绑着一个人。
是葛昭。
手腕脚腕全被粗铁链锁住,脑袋低垂着,头发遮住脸,整个人没有生气,看不出意识清不清醒。
供台旁边,十二个护法一字排开,刀出鞘,刀尖朝下,插进地里,一动不动。
大祭司把手背在身后,抬头看天。
“时辰到了。”
他身边的长老低声道:“清心莲还未开花。”
“再等。”大祭司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开了就摘。”
“是。”
祭坛外围,万蛊阵里的蛊虫轻微骚动,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在地下嗡嗡响,声音很低,却充斥着整片林子。
曲意绵趴在外圈一块大石后头,把阵图重新看了一遍,折好,塞回怀里。
阿箬蹲在她旁边,额头贴着石面,往祭坛方向看。
“葛昭还活着。”曲意绵低声说。
“被药压着。”阿箬说,“炼蛊母要用活人,死了没用。”
曲意绵没有再问,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萧淮舟站在岩石阴影里,低头看了眼手腕,腕间有道淡青纹路,从手背一路往上蔓延。
噬心蛊。
曲意绵注意到那道纹路,扭回头,没说话。
萧淮舟走过来蹲下,跟她并排。
“按计划走。”他说,声音很平,“我去引大祭司,你进阵眼。”
“两个时辰。”曲意绵说。
“两个时辰。”他重复了一遍,点头。
李怀安在后头把药碗端过来,里头还有一点底,曲意绵接过去,仰头喝了。苦得很,苦完之后有一股说不清的凉意从喉咙往下,像压住了什么。
萧淮舟也接了碗,喝完,把碗搁在地上。
阿箬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身上有噬心蛊,激烈打斗会加速发作。”
萧淮舟没接话。
“我知道。”曲意绵替他说,“他知道。”
阿箬把嘴闭上了。
裴砚之在更外头的位置,已经绕了一圈,悄悄摸回来,附在萧淮舟耳边说了几句。
萧淮舟听完,站起来。
“护法比预计少两个,应该是在别处巡查。”他说,“动作要快,别给他们时间合拢。”
“知道了。”曲意绵说。
萧淮舟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曲意绵伸手,一把扯住他袖口。
他回头。
曲意绵没有多说,只是把手收回来,说:“进去就拖,别硬打。”
萧淮舟顿了一下,“嗯”了一声,走了。
祭坛上,大祭司忽然抬起头。
他感知到了什么,侧头,看向外围某个方向。
护法里有人低声问:“大祭司——”
“别动。”大祭司说,“来了。”
他嘴角慢慢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宸妃之子。”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祭坛东侧,一个黑影从林子里走出来。
萧淮舟没有遮脸,大步走上供台石阶,手握软剑,在大祭司面前站定。
“大祭司。”他开口,声音很平,“蛊母炼成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大祭司盯着他,没有动。
“你等得很辛苦。”萧淮舟说,“皇后等你的蛊母,等了二十年。”
大祭司眼皮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皇后。”
“猜的。”萧淮舟说,“你炼蛊母,不是为了南疆,是为了京城,为了朝堂,这背后没有皇权撑着,你一个南疆族长,怎么往北送人送蛊?”
大祭司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身后那十二个护法,刀从地里拔起来了。
萧淮舟没有看护法,只是看着大祭司:“皇后给了你什么?”
“给了你什么,能让你在这里等二十年。”
大祭司这才慢慢开口:“她说,蛊母炼成,南疆归我。”
“南疆归你。”萧淮舟重复了一遍,“二十年,就这四个字。”
“够了。”大祭司说,语气很淡,“你也别多说,来都来了,就留下吧。”
他抬手,护法动了。
萧淮舟拔剑,软剑出鞘,剑芒一闪,压住当先护法的刀,往右一扯,带着人往旁边带开。
祭坛上顿时乱起来。
大祭司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嘴里低声说了什么,手心里一只黑色蛊虫爬出来,停在他指尖。
他眼睛盯着萧淮舟,嘴角扯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噬心蛊入骨,还能打成这样。”
“还没死。”萧淮舟说,剑格住第三个护法的刀,往侧面一闪,脚步没乱,“别急。”
大祭司捏碎那只蛊虫,深处有低鸣声传来。
蛊卫动了。
曲意绵听见那声响,手搭上刀柄。
“走。”
阿箬已经先一步起身,猫腰往阵眼方向冲。
曲意绵跟上,脚下踩着阵图上那条线,绕开第一圈固定蛊虫,从游走蛊虫的空档里穿过去。
她心里默数。
一、二、三。
半柱香的空档,一刻。
第二圈。
前头的蛊虫轨迹在变,阿箬在前头,步子走得不快,落点很准,每一脚都踩在安全的地方。
曲意绵踩着她的脚印,不想太多,往前走。
蛊卫在更里头。
她感觉到了,在她脚步踏过去的瞬间,地下有什么东西开始靠近,速度很慢,却很稳,像是在判断威胁。
阿箬忽然停下来,伸手拦住曲意绵。
“蛊卫感知到了。”阿箬低声说,“别动。”
两个人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
地下那些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别处去。
曲意绵屏了口气,等它走远,再动。
供台那边,打斗声传来,断断续续,偶尔有石块落地的闷声。
她没回头。
她知道萧淮舟在那边。
她也知道他腕上那道纹路在往上爬。
她不去想这个。
阵眼到了。
供台正下方,那块活石压在地里,看着跟周围一模一样,要不是阿箬提前指过,根本找不着。
活石旁边,蛊卫就蹲在那里。
两只,不是一只。
阿箬看见,表情没变,只是把手往曲意绵臂上压了一下,示意先看着。
曲意绵看了那两只蛊卫,没有立刻动,把避蛊散的瓶子从怀里摸出来。
阿箬看见那瓶子,低声说:“倒地上,不够,往它们身上泼。”
曲意绵把瓶盖拧开,捏着瓶身,算好距离,往蛊卫方向扔。
瓶子落地,白色粉末散开,蛊卫一愣,往后缩。
“现在。”阿箬说。
曲意绵冲上去。
蛊卫反应很快,前肢扫过来,曲意绵往侧面一跨,刀出鞘,压住它的前肢,往旁边一压。
蛊卫被带歪,另一只扑上来。
曲意绵抬腿,踹了一脚,把它踹偏,转身,一刀扎进它的背部。刀扎进去,感觉到一股异样的阻力,不是血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硬着。
她咬住牙,拔刀,再扎。蛊卫发出低鸣,往前扑,把她带着往旁边栽。阿箬从后头扑过来,把另一只蛊卫死死压住,手里拿着根骨针,扎进它的颈侧。
蛊卫挣扎了几下,慢了下来。
曲意绵借着那个空档,把压着自己的那只蛊卫往旁边一推,爬起来,几步冲到活石面前,低头找位置。
石头上有条缝,很浅,要不是知道,看不出来。她把手压上去,往下按。活石沉了一截,没动。
她加力。
还是没动。
“要两只手,”阿箬在后头喊,正跟蛊卫撕扯,“使劲!”
曲意绵把刀插回鞘,两手压住,全力往下。
石头嗡的一声,震了一下。
地底传来一阵低鸣。
不是蛊卫,是整座万蛊阵。
“动了!”阿箬喊,“按住别松!”
阵里的蛊虫开始躁动。
远处,被药粉挡住的蛊虫往这边涌。
李怀安的声音从更外围传来,大声喊:“一刻钟!”
曲意绵死死按住活石,两臂开始发酸,咬紧牙关,没有松。
地面开始颤。
供台上,萧淮舟踢开第七个护法,被第八个扫了一下腰侧,往后退了两步,稳住。
腕上那道纹路窜了一截,到了小臂。
他感觉到了,没有看。
大祭司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开口:“你已经不行了。”
“还没死。”萧淮舟说,气息有点乱,声音还是稳的,“蛊母炼成了吗。”
大祭司没有回答,他抬头,往阵眼方向看了一眼。
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慌,是另外一种东西。
“有人按了活石。”他说,语气很平,但他身后那些护法开始往阵眼方向动。
萧淮舟剑横在身前,拦住去路。
“要去那里,”他说,“先过我。”
大祭司回头,看着他。
“宸妃之子。”大祭司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萧淮舟说。
“活石一旦按死,万蛊阵崩,阵里所有人,没有例外。”大祭司说,“包括你妹妹。”
萧淮舟手上没动。
“你那个同伴,”大祭司说,“应该知道这一点。”
祭坛下,阵眼处,地面颤抖越来越厉害。
活石又沉了一截。
血柱上,葛昭的身子突然动了。
她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散开,眼睛睁开,眼白里有道细细的黑纹。
那是蛊虫在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那里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乱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