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的门是新换的。
锁芯还带着铁锈气,门轴没上油,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像是在提醒谁。这扇门,关上就不再容易开。
萧淮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身后跟着的禁军校尉低头,没有出声,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冷宫院子里,枯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灰黑的底。角落有口井,井口结了层薄灰,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用过。
萧晟坐在台阶上。
不是被人摁在那里,是自己坐下去的。
他脱了明黄朝服,身上穿的是寻常深色布衣,料子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就是普通的衣裳。玉冠没了,头发随意束着,额前有几缕散下来,他没有去拢。
他比昨天在朝堂上老了十岁不止。
或者说,昨天在朝堂上的那个样子,才是他撑出来的。
萧淮舟走进来,在院子中间停住。
两个人对着,都没说话。
风把院子里的枯草叶刮起来,贴着地面滚了两圈,停在萧晟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比我想的小。”萧淮舟开口。
萧晟抬起头,看着他。
“这院子,”萧淮舟说,“我以为会更大。”
萧晟没有接话,把视线移开,往井口方向看了一眼,说:“母妃在这里关了三个月。”
萧淮舟没有动。
“她进来那天,”萧晟说,声音很平,“我没有去送。”
“我知道。”萧淮舟说。
“我那时候七岁。”萧晟说,“身边的人说,只要我不去,就没有人会把我跟母妃绑在一起,我以后还能好好活着。”
他顿了一下。
“我信了。”
萧淮舟站在原地,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只是看着他。
“那时候你几岁。”萧晟扭头,看着萧淮舟,“五岁?”
“五岁。”
“五岁就什么都记得了。”萧晟低声说,像是在说自己,又像是在说别的,“我七岁,我也什么都记得。”
“但你留下来了。”萧淮舟说。
“对。”萧晟点头,“我留下来了,然后我等着,等着宰相的人一个一个换进来,等着他告诉我该做什么,说什么,见什么人。”
他站起来,背对着萧淮舟,往那口井走了两步,停住。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照做,就没有人会再把我扔进火里。”他说,“所以我就照做了,二十年,什么都照做了。”
萧淮舟把手落在身侧,没有动。
“那三千驻军。”他说。
萧晟脊背僵了一下。
“是宰相让你下的令,还是你自己。”
萧晟半晌没有说话。
“是我。”他说,“宰相说,留下来是祸患。我以为,只要这些事不叫人查到,就没有人能拿我怎样。”
他转过身,看着萧淮舟。
“结果你还是进来了。”
萧淮舟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一截,换了个方向:“你刚才说什么都照做——宰相让你对付我的时候,你也照做了?”
萧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像是扯了一下。
“没有。”他说,“那一件,我没有听他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母妃的儿子。”萧晟说,语气很平,“宰相想让我亲手除掉你,我没动手。”
“但你没保我。”
“对,我没保你。”萧晟说,“我以为,只要我装作不知道你在哪里,幽蝶没有找到你,就算是给母妃留了人。”
他说完,自己先把这句话否了,低下头,轻声说:“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院子里又静下来。
禁军校尉还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影子落在门槛上,没有动。
萧淮舟往前走了两步,在萧晟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开口:“你今天叫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萧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堆没说清楚的事,隔着三千条命,隔着冷宫那场大火,但这一刻,两个人都没有回避。
“先帝还有一份传位密诏。”萧晟说。
萧淮舟没有动。
“藏在太庙龙柱之内,”萧晟说,“第三根,底座往左三寸,有道暗缝,密诏在里头。”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那份密诏,”萧晟说,“写的不是我。”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截,又起来。
萧淮舟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接话。
萧晟接着说:“先帝驾崩前一个月,召我去过太庙,什么都没说,就让我在龙柱前站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让我走了。”
“我那时候不懂。”他说,“后来慢慢懂了,但我已经坐上那个位子了。”
他停顿了一下。
“密诏里头写的是谁,我没有亲眼看过,但我猜,”他看着萧淮舟,“应该是你。”
萧淮舟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萧晟把他的沉默看在眼里,低声道:“你不想要。”
“不是。”萧淮舟说,“我只是在想,这件事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晟说,“就是告诉你。”
“你留着这个消息二十年,现在告诉我,”萧淮舟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萧晟沉默了一截,转过身,背对着他,往井口走,走到井边,把手搭在井沿上,低头往里看了一眼,深处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没什么想让你做的。”他说,“就是告诉你,剩下的事,你自己决定。”
萧淮舟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
“你不觉得,这些话早说,比现在说有用得多吗。”
萧晟没有回头,只是说:“早说,你不一定信,而且宰相还没倒。”
“现在宰相倒了。”
“对,”萧晟说,“现在宰相倒了,我也倒了,我说什么都没有用,这时候告诉你,才是真的。”
萧淮舟没有再问,把这几句话压下去,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你那时候,”他说,“不管怎样,总算没让幽蝶摸清我的位置。”
萧晟的背影没动。
“我知道了。”萧淮舟说,转身,往院门走。
身后那口枯井,萧晟还靠着,没有抬头。
禁军校尉见萧淮舟出来,上前一步,低声问:“公子,可要留守?”
“不用,”萧淮舟说,“关门。”
校尉应了一声,往里看了一眼,把门重新合上。
锁扣嵌进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哒。
萧淮舟站在门外,没有走,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宫道很长,日头偏西,把走廊的影子拉成一条细线,一直延到拐角处,看不见尽头。
曲意绵在廊柱下等着,看见他出来,走过来,停在他旁边,没有问里头怎么样,只是把视线往冷宫那道门上落了一眼。
高墙,旧砖,锁着的门。
“他告诉我太庙里有份密诏。”萧淮舟说。
曲意绵“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密诏写的是什么。
她知道。
萧淮舟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地砖,开口:“荣锦带出来的三样东西,令牌、血书,还有她的命,我都用了。”
“用完了就是用完了。”曲意绵说。
“密诏这件事——”
“先去查,”曲意绵说,把话截住,“查到了再说。”
她没有说“你不一定要接”,也没有说“你应该接”,只是说先去查。
萧淮舟把她这句话听完,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往宫道外走,脚步不快,也不慢。
走了一段,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隔着高墙,听不真切。
曲意绵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萧淮舟也没有回头。
禁军校尉后来去通报,说萧晟在冷宫井边自裁,用的是藏在衣袖里的一截细刃,早就准备好了。
太庙那条消息,苏廷远当天下午就让人去查,龙柱底座,左三寸,暗缝,密诏在里头,纸已经泛黄,但字迹还在,是先帝亲笔,落款处押的是皇印。
苏廷远看完,把密诏重新卷好,装回去,送到萧淮舟手里,说了一句话:
“公子,球在你手里了。”
萧淮舟把密诏压在桌上,没有打开看,沉默了很久,开口:
“苏大人,先帝说过,传位的事,是先帝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苏廷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我说过不做皇帝,”萧淮舟说,“这个不变。”
“但密诏——”
“密诏交给宗室,”萧淮舟说,“怎么处置,让他们定。”
苏廷远看着他,把后面那句话咽回去,抱了抱拳,退出去了。
曲意绵站在窗边,背对着这间屋子,听完这段话,没有回头。
萧淮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宫墙连着宫墙,日头快落了,把最后一截光压在墙头上。
“你不问我为什么。”他说。
“不用问,”曲意绵说,“你跟我说过。”
萧淮舟没有再说话。
曲意绵把手搭在窗沿上,低头,宫道下头有几个内侍抱着东西走过,走得急,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很快就听不见了。
“冷宫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她说,“你在想什么。”
萧淮舟想了一下。
“我在想,”他说,“这件事,算是完了。”
曲意绵没有说话。
“但又没完,”他接着说,“还有一堆事要收。”
“那就收吧。”曲意绵说,转过身,看着他,“收完了就走。”
“走哪。”
“朝山。”她说,“你不是想回吗。”
萧淮舟看着她,半晌,点了下头。
“对。”他说,“想回。”
窗外,那截压在墙头的光慢慢暗下去,宫道里的影子连成一片,分不清哪头是哪头。
冷宫那道门,就那么关着,没有再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