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绵把那卷遗诏带回南风馆秘地,没有声张,只叫了李怀安来。
李怀安是南风馆里头少有几个懂文书鉴定的,早年在礼部待过,后来因事离了官身,辗转到了南风馆。他摆开案台,把遗诏在灯下铺展开,取出一套细小的器具,从纸张厚薄、墨色渗透、印泥成分,逐一查验,足足耗了大半个时辰。
查完,他在接缝处停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后半截用的是内廷专供的熟宣,但打浆工艺和前半截不是同一个年份的。
曲意绵问他,大概是哪一年的工艺。
李怀安想了想,说,约莫是近五年的手法,但用的原料是二十年前的旧纸,像是特意存了旧料,等着用。
这就说明,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有人从五年前、甚至更早,就在等着某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卷遗诏从暗格里取出来,换上自己想要的内容,再放回去。
裴砚之那边,循着半枚仿制玉玺的痕迹,另辟蹊径,没有直接往宫里查,而是往京城的玉器铺子转了一圈。
仿制玉玺这件事,不是随便找个工匠就能做的。印面的篆字要准,玉料的色泽要仿,尺寸分毫不差,这样的手艺,满京城能找出来的,不超过三家。
裴砚之去了头一家,问过,摇头;去了第二家,那家掌柜本来还想打发他,被他亮出个东西,话就说不下去了,但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
第三家是凝玉轩,百年老字号,铺面开在内城东侧,主做宫廷御用的玉器,历来只接内廷的单子。
裴砚之赶到凝玉轩的时候,铺子门半掩着,里头没有点灯。
他推门进去,掌柜趴在柜台后头,已经凉透了,死了至少一夜。
死状很干净,脖颈处一道细口,是极其熟练的手法,进刀的位置和角度,几乎不会让人挣扎,就像是当年沈家灭门时留下的那批案底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裴砚之在铺子里翻查了一圈,账册被人清走了,炉台上的边角料也扫得干净,但有一处没注意到——灶台底下的灰堆里,有一枚小玉扣,拇指盖大小,上头阴刻了一个图纹,线条细如发丝,是个蛊形。
他把玉扣带回来,拿给葛昭看。
葛昭拿在手里,没说话,就那么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是无影司刑堂的东西,每个刑堂的执行者出任务前,都会带一枚这样的信物,任务完成之后留在现场,是一种标记,也是一种告知——有人在收尾,不必追查。
曲意绵听完,把几件事串在一起过了一遍。
遗诏被接过,用的是五年内的工艺,但提前存了旧料;凝玉轩在今天被灭口,死法和当年沈家案如出一辙;无影司刑堂的信物留在现场,像是故意让人找到。
她在这里顿住了。
这枚玉扣,不像是疏漏,更像是留给某些人看的。
留给谁看,她一时还没想清楚,但现在有一点可以确认——伪诏这件事,不是萧晟一个人能办的,甚至也不是萧晟主导的。萧晟把遗诏告诉萧淮舟,未必知道那卷东西已经被动了手脚,他或许只是被人推着走了一步。
而在萧晟被推动之前,已经有人把所有的棋都摆好了。
萧淮舟听完这些,沉默了一截,开口,说他想用遗诏设局,假意接受宗室的劝进,把幕后的人引出来。
曲意绵当即拦下。
她说,用这卷遗诏设局,是把人架在刀刃上。遗诏本身是伪的,一旦萧淮舟拿这个应下劝进,幕后的人随时可以在最要紧的关口跳出来,指他持伪诏欺君。那个时候就不是翻案,是把自己送进去。
萧淮舟问,那怎么办。
曲意绵说,先把伪诏的来路彻底摸清楚,找出五年内是谁存了旧料,是谁接了凝玉轩最后那笔秘密单子,再往上,是谁在宫里有这个权限,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进出太庙。
这条线摸透了,才能动。
李怀安在一旁说,凝玉轩的掌柜死了,但凝玉轩不止一个人,还有学徒,有伙计,有供料的商户,这些人不一定都在京城,也不一定都知道要灭口。
这句话点醒了裴砚之,他当时在铺子里只注意到了掌柜,但铺子后院的住处没有仔细查。
他趁夜折返凝玉轩,后院的厢房里,找到一个藏在地板夹层里的小册子。
那不是账册,是一本手记,掌柜的字迹,记的是近五年里几笔特殊的来单,没有客户的名字,只用了符号和代号,但其中有一笔单子,旁边画了个小印——是宫廷内造办处的标记。
裴砚之把这本手记带回来,摆在曲意绵面前。
这意味着,仿制玉玺的单子,是从内廷发出来的。
不是萧晟,萧晟的案子已经翻了个底朝天,他的脉络清楚得很,没有这条线。
内廷里还有谁,在五年前就开始布这盘棋。
曲意绵把手记翻到有内造办处标记的那页,看了很久,手指停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符号上——那是个极小的圆圈,里头有一横,和宫里某个位置的档案编号起头字符,是同一个格式。
她没有立刻说出来,把手记合上,交给裴砚之让他保管,转身对萧淮舟说,宗室那七个人,有几个今天要问清楚,他们中间,有人比另一些人更早知道太庙那条暗缝的事。
萧淮舟问她,你是说宗室里有人?
曲意绵说,不一定是宗室里的人,但一定有人借了宗室里某个人的眼睛。
她没有再往下说,但这半句话落在萧淮舟耳朵里,把之前一些零碎的疑惑连了起来——宗室老者今天在太庙验看遗诏的时候,第一个开口说“是真的”,那时候,其余几位宗室还没有细看,他是怎么这么快就确认的。
夜里,南风馆秘地的灯一直亮着,没有灭。
荣棠把一碗热汤搁在曲意绵手边,转身就要走,被曲意绵开口叫住,问她,无影司刑堂,现在还有多少人在用。
荣棠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说,宰相倒了以后,刑堂的人散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听谁的令,她不知道。
她说完,就走了,没给曲意绵追问的机会。
曲意绵看着那碗热汤,没有立刻喝,把荣棠最后那句话在心里压了压。
“剩下的那些,听谁的令。”
这句话,不像是不知道,更像是知道,但不想说。
窗外,京城的夜安静得不正常,远处有更声传来,一声,两声,然后断了,没有第三声。
曲意绵把手里的茶碗放下,往外看了一眼,更声断得不对,今夜宫道里的更夫,少了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