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事暂时了结,但曲意绵心里有桩事一直悬着。她站在偏殿外,看着广场上渐渐散去的宗室,转头对萧淮舟说:“该去见她了。”
萧淮舟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谁。他沉默地点头,肩上的箭伤隐隐作痛,但他没说话,只是跟着曲意绵往外走。
葛昭从殿门口跟上来,九环刀拖在地上,刮出一路响声。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眼神空洞,像个没有魂魄的人。曲意绵回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三人一起出了皇城。
南风馆的灵堂设在城南的一座废弃祠堂里,荣棠亲自守着。祠堂门口挂着白幡,风一吹,幡布拍打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曲意绵推开门,里头点着两排白蜡,烛火摇曳,把供桌上那张遗像照得忽明忽暗。
荣锦的遗像是临摹的,画工不算精细,但那双眼睛画得极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笑意,又有三分冷意。曲意绵站在灵前,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荣棠跪在蒲团上,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看到萧淮舟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手在抖。萧淮舟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还有脸来。”荣棠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为了你,守了二十年,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你说,你配么?”
萧淮舟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地面。曲意绵看着他颤抖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荣姐姐从小就告诉我,”荣棠哭着说,“说她这辈子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守着你活下去。我说不值得,她说值得。我恨你,恨得要死,但她若地下有知,看到你现在这样……她会心疼的。”
葛昭站在门边,手按在刀柄上,整个人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盯着灵位看了很久,忽然“噗通”一声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角渗出血来。
“我娘……”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娘也是宸妃身边的人。她说过,宸妃待她如亲姐妹,她这辈子欠宸妃一条命。我……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她死之前,要我往北走,要我活下去。”
曲意绵看着葛昭,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她想起曲鸿说过的话,曲家外放朝山,也是因为宸妃案。这二十年,有多少人为了一个真相,为了一条命,付出了所有。
萧淮舟在灵前跪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宸妃案已昭雪,蛊祸已除,奸臣伏法。荣姑娘二十年守护,终得圆满。我……我会记得你,记得所有为我死去的人。”
荣棠别过脸,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知道恨没有用,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曲意绵从怀里掏出那张蝴蝶面具,轻轻放在供桌上。那是从血蛊门据点搜出来的,面具上还沾着灰尘,但蝴蝶的纹路清晰可见。“南风馆这些年做的事,我都听裴砚之说了。荣姑娘走了,但南风馆不能散。这些姑娘们,都是走投无路才进的馆子,她们需要一个地方安身。”
荣棠抬起头,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一丝希望。
“我和裴砚之商量过了,”曲意绵继续说,“南风馆的牌匾留着,但以后不做皮肉生意,改做别的。京城里需要帮助的女子很多,南风馆可以收留她们,教她们手艺,让她们有活路。至于那些幽蝶……她们当年也是被逼的,如今宰相伏法,她们若愿意,可以留下来,若不愿意,给她们一笔银子,放她们走。”
荣棠愣住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荣姑娘做的事,值得传下去。”曲意绵说,“她守了萧淮舟二十年,也护了京城百姓二十年。这份侠义之心,不该随她一起埋了。”
西行路从祠堂外走进来,她身后跟着南风馆的几个姑娘,都穿着素衣,神情肃穆。她走到灵前,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馆主在世时,常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南风馆的姑娘们都有活路,不必再受男人摆布。如今曲姑娘愿意帮忙,我们没理由不答应。”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姑娘们说:“从今往后,南风馆改做善事,收留京城里无家可归的女子,教她们绣活、做饭、认字。谁若不愿意,现在就可以走,我给你们备好盘缠。谁若愿意留下,就在这灵前起个誓,往后一辈子,守着这份初心,不负馆主。”
姑娘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对着灵位起誓。声音参差不齐,有哭的,有哽咽的,但每个人都说得清楚——不负荣锦,不负天下。
曲意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这不是结局,而是另一个开始。
祠堂外,天色渐晚,夕阳把云彩染成橙红色。葛昭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曲意绵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想起什么了吗?”
葛昭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不记得我娘长什么样,但我记得她说过的话。她说,活着就要像个人,死了也要死得值得。”
曲意绵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话。两人并肩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直到夜色彻底降临。
回到皇城时,裴砚之已经在偏殿等着了。他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信。“镇北军的消息传回来了,”他说,“宰相带着人往北走了,北边三十里外,确实有人马在调动。但更要紧的是……”他停顿了一下,把信递给曲意绵,“先帝留下的那几封信,你看过没有?”
曲意绵接过信,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真正的麻烦,可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