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你就多吃点。”
王婶把菜推到南软面前,脸上笑盈盈的。
南软一边吃一边顺嘴问道。
“婶子,你哪里来的鸡蛋?”
“王大姐给的,她让我拿回来给你补补。”
王大姐是个好人。
南软好久没吃这么饱了。
不知不觉,两碗菜吃得油星子都不剩。
王婶坐在旁边,一口没吃。
像是光看南软吃就满足了,跟着饱了。
脸上始终挂着温暖和蔼的笑容。
她是那种天生就让人觉得亲近和善的长相。
可南软没注意到的是,王婶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放在床头的包袱上。
包袱里面装是李桂莲给南软的钱。
王婶看了两秒,笑着移开了目光。
……
第三天,南软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塞给王婶。
“婶子,这个你拿着,别饿着。”
王婶看着那几块钱,愣了一下,推了回去。
“姑娘,我不要。你收着。”
“你拿着。”
南软把钱塞进她手里。
“将来到别处去,也得有钱傍身。”
王婶看着手里的钱,眼眶红了。
她攥着那几张毛票,攥了很久,终于收下了。
“姑娘,你真是好人。”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会有好报的。”
南软笑了笑。
“行了,别说这些了。你去歇着吧,我去铺子里了。”
王婶看着南软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对面,这才转身回宿舍。
她把那几块钱叠好,塞进包袱最底层,拉紧绳子,打了个死结。
四下无人,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换了表情。
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和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陆寒州这几天来得比平时早。
他下工后连饭都不吃,就直接来了缝纫铺。
他锁边的时候,王婶也坐在旁边。
她手脚勤快,帮南软拆线头、叠布料。
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但陆寒州从不跟她说话,也不看她。
眼神总是冷冷淡淡的,扫一眼就能让人胆寒。
王婶似乎似乎察觉不出他的冷淡,总是想要帮忙。
“陆同志,你手上这纱布该换了。我帮你换吧。”
“不用。”陆寒州说。
“你看都脏了,换了新的好得快。”
“不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重了一点。
王婶笑了笑,没再坚持。
她退回去,坐在小板凳上,拿着剪刀剪线头。
剪了几根,抬起头,看了陆寒州一眼。
他低着头,手捏着布料,一点一点往锁边机里送。
他的手指很长,关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王婶的目光从他的手滑到他的手腕,又从手腕滑到袖口。
袖口下面,有几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她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剪线头。
南软没注意到这些。
她踩缝纫机,嗒嗒嗒的,心里想着明天要改的那件棉袄。
腰收多少?
袖口要不要改窄?
她算着尺寸,嘴里咬着线头,眉头微微皱着。
“南软。”
陆寒州忽然开口。
“嗯?”
“明天你把那件蓝色的棉袄改一下,收腰,袖口改窄。”
南软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那件蓝色的?”
他看着她。
“你的线走了。”
她连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线,确实走了,歪歪扭扭的。
她叹了口气,把线拆了重新穿。
“阿寒,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走线了?”
“看多了就会了。”
南软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踩缝纫机。
王婶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嘴角也动了动。
但南软感觉她不是在笑,反而让人有些看不懂。
南软觉得也许是她想多了。
她低下头,继续剪线头。
……
晚上,陆寒州从缝纫铺出来,没回宿舍。
他站在操场边上,点了根烟。
他不常抽烟,今天反常。
烟雾被风卷走了,他吸了一口,把烟掐灭,往女宿舍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他站在窗户外面,没有进去。
里面的灯还亮着。
王婶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蓝布包袱,正低头往里塞什么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
塞完了,立刻把包袱拉紧,塞到枕头底下。
然后她站起来,吹了灯。
陆寒州站在窗外,不知站了多久。
风吹过来,他的眼睛暗沉沉的,深邃幽静。
比这冬夜的风还要冷。
……
第二天,陆寒州直接对南软说:“离那个女人远点。”
南软正在穿针,手顿了一下。
“哪个女人?”
“火车上那个。”
“王婶?怎么了?”
“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南软放下针,看着他,小声道。
“她就是一个农村妇女,没地方去,怪可怜的——”
“南软。”
他打断她,声音很沉,带着警告。
“听我的。”
南软看着陆寒州。
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南软很少见他这样。
她心脏莫名一紧。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好好好,我听你的。”
陆寒州淡淡看她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南软坐在缝纫机前,发了一会儿呆,又开始做活。
她心里虽然有点疑惑,但她相信陆寒州。
人家可是大佬。
说的话肯定有道理。
……
王婶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
她笑起来还是那个和蔼可亲的样子,说话也还是殷勤又自来熟。
但她开始收拾东西了。
她的包袱比来的时候鼓了不少。
“婶子,你要走了?”
南软问她。
“嗯,我找到亲戚了。”
王婶笑了笑。
“在隔壁县,明天坐车过去。”
“找到了?太好了!”
南软笑了。
“那你路上小心。”
“嗯。”
王婶拉着南软的手。
“姑娘,谢谢你。你会有好报的。”
南软笑了笑,没接话。
王婶松开她的手,转身去收拾东西。
她把包袱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拉紧绳子,打了个死结。
她的动作很快。
……
那天晚上,王婶没睡。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袱,眼睛半睁半闭,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很大,呼呼的,像有人在哭。
她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操场对面,缝纫铺的灯已经灭了。
男宿舍的灯也灭了。
整个兵团都在睡觉,只有风声和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回到床边,把包袱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她没睡,她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