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南软正蹲在缝纫铺里钉扣子。

一把黑扣子散在桌上,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

陆寒州在锁边,嗡嗡嗡的,布料走得很稳。

韩大江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拖拉机的零件图。

图是手画的,铅笔印子都糊了。

他把纸在手里卷成卷,又展开。

开了三次口,才喊了一声。

“小陆。”

陆寒州抬起头。

韩大江走进来,把那张皱巴巴的图纸递给他。

南软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团里的拖拉机坏了。”

韩大江嗓子有点哑,像是上火。

“从省城请的修理工要三天后才能到。地里的活不能等,冻土化冻就这半个月,错过了就耽误一年。”

他顿了顿。

“你会修吗?”

南软的心跳了一下。

她看着陆寒州,陆寒州看着那张图纸。

图纸上的零件图他只看了一眼,目光停在发动机剖面图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锁边机停了,缝纫机也停了。

只有炉子里的火在噼啪响。

“试试。”他说。

韩大江的眼睛亮了一下。

陆寒州站起来,把棉袄穿上。

南软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三个人出了缝纫铺,往机库走。

机库在操场北边,一排红砖房,铁皮大门,门上挂着锁。

韩大江掏出钥匙开锁。

钥匙生锈了,捅了好几下才捅开。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响声,一股机油味扑鼻而来。

拖拉机停在机库中间,红色的机身,轮子比人还高。

车身上蒙着一层灰,坐椅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陆寒州走过去,没有急着打开引擎盖。

他先绕着拖拉机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轮胎,站起来摸了摸传动轴,又趴下去看底盘。

韩大江在旁边看着,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南软站在机库门口,手插在袖子里,攥着棉袄的里衬,手心全是汗。

他之前会修拖拉机吗?

失忆之前的事,他到底还记得多少?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起他在村里修缝纫机的样子,一会儿想起他在火车上抓小偷的样子。

一会儿又想起王婶被押走时回头说的那句话。

“你男人不是普通人。”

她不需要王婶提醒,她比谁都清楚。

陆寒州打开引擎盖,里面的零件露出来。

黑的黄的,沾着油污和灰尘。

他从韩大江手里接过工具。

一把扳手、一把螺丝刀、一把钳子。

工具不多,都是旧的,扳手的柄上缠着黑胶布。

他先检查了油路,把输油管拔下来,对着光看,又接回去。

又检查了电路,拿螺丝刀拧了拧火花塞。

韩大江跟在旁边递工具。

递扳手的时候陆寒州没接,他在拧一个螺丝。

那螺丝藏在最里面,够不着。

他把身子探进去,半个身子趴在发动机上,棉袄蹭了机油,黑了一大片。

南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忽然想起在村里的时候,他劈柴也是这个表情。

他做什么都认真,不管是大事还是小事。

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

机库里没有表,南软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站得腿都麻了。

陆寒州从发动机舱里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螺丝。

“油路堵了。”

他把螺丝举到韩大江面前。

对着光,能看见中间的孔被黑乎乎的东西糊住了。

韩大江接过去对着光看。

车间的灯泡瓦数低,看不太清。

他眯着眼睛,把螺丝凑到鼻子底下。

“杂质堵了油路,油供不上,发动机就启动不了。”

陆寒州从他手里拿回螺丝用扳手拧开,拿一根铁丝捅了捅。

黑色的油泥从孔里挤出来。

他把螺丝递给韩大江看,孔通了。

韩大江的眼睛从螺丝上移到陆寒州脸上,又移回螺丝上,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陆寒州把螺丝装回去,一一检查了其他几个关键部位,确认没有其他问题,才合上引擎盖。

他走到驾驶室,坐上那个裂了皮面的座椅,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拖拉机发动了。

车身震了一下,排气管冒出黑烟。

黑烟越来越淡,变成灰白色,发动机的声音从磕磕绊绊变成了平稳的轰鸣。

韩大江站在旁边愣住了,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南软站在机库门口嘴角动了一下。

她应该高兴的,但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又暴露了。

普通人哪会修拖拉机?

就算会修,也不可能这么快,这里看一下那里摸一下,一小时就找到毛病了。

省城请的修理工要三天才能到,他只用了一小时。

这不是“会修”两个字能解释的。

这明明是那种学过的、练过的、做过很多次才能做到的。

韩大江回过神来,走过去在拖拉机引擎盖上一拍。

“小陆,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陆寒州从驾驶室跳下来,把扳手和螺丝刀放回工具箱,钳子别在工具箱的卡扣上。

“种地的。”

“种地的会修拖拉机?”

“以前见过。”

“在哪儿见过?”

陆寒州擦着手上的油污,机油渗进指甲缝里,黑黑的,擦不干净。

“不记得了。”他如实回答。

韩大江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上,从他手上移到他站姿上。

他站得很直,肩背挺括。

哪怕是刚修完拖拉机,身上蹭了机油,也不像种地的。

韩大江没再问了,把拖拉机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拍了拍陆寒州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是当过兵的人拍战友的那种力度。

“你小子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没有了。”陆寒州说。

韩大江笑得很响,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

他笑完之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把钥匙收进抽屉里锁好。

南软走过来拉住陆寒州的手,他的手很凉,机油味很重。

“走吧,”她说,“回去洗手。”

陆寒州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