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工是连夜定下的。
陆亦风当夜返回人族驻地,以万相楼的人脉彻查补给点遇袭案,重点排查近半月新入营的修士;
元宝去找碧翊坐镇兽族大营,弹压各部情绪,封锁各部落驻地,严禁私斗外出;
云疏月与苍冥则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潜入雪狼部遇袭的驻地,从头查起。
冰原的夜,寒风如刀。
雪狼部的驻地还留着未干的血迹,帐篷被撕得粉碎,地上散落着万器宗的暗卫令牌,令牌上灵力残留清晰,乍一看,俨然是人族精锐夜袭的铁证。
“手法太干净了。”
云疏月蹲下身,指尖沾起一点泥土,灵眼亮起光芒。
泥土里残留着极淡的邪秽气,薄得像一层纱,被一股天道规则之力巧妙地掩盖着,若非她斩碎了因果、自成一道,根本察觉不到。
“是邪族做的,还借了天道的力量掩盖痕迹。”
她站起身,拍掉指尖的尘土。
“栽赃得很专业,连灵力波动都仿得一模一样。”
苍冥站在她身侧,鼻翼微动,应龙与白泽双重血脉的感知力铺展开,将周遭气息尽数纳入识海。
片刻后他皱眉:
“不止一处。往东三十里,还有一股同样的邪秽气,正在往人族粮草营的方向去。”
“他们要再做一场戏。”
云疏月眼神一冷,“走。”
两人连夜赶去人族粮草营时,还是晚了一步。
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粮草大营化作一片火海,热浪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守营弟子死伤一地,伤口全是深可见骨的爪痕,边缘带着白虎族特有的灵力震荡,旁边还丢着几片沾血的白色虎毛。
百里明带着万器宗弟子赶到时,正撞见两人站在火场边,顿时眼睛都红了:
“好啊!我就说兽族包藏祸心!云疏月,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人不是我们杀的。”云疏月语气平静,“是邪族栽赃。”
“栽赃?”百里明怒极反笑,指着满地爪痕。
“全天下谁不知道白虎族的裂骨爪!苍冥就在这,你跟我说是栽赃?我看你们就是蛇鼠一窝,故意引我们来北域,想逐个击破!”
闻讯赶来的陆亦风挤进人群,脸色难看至极。
他看了眼火场痕迹,又看向云疏月,递了个“压不住”的眼神。
人族本就对兽族积怨深重,粮草被烧等于断了后路,群情激愤之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三日之期还在。”云疏月迎着数百道愤怒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
“我说了三日后给你们真相,就绝不会食言。但谁要是敢趁乱动手,休怪我不客气。”
她周身无色灵光微微一荡,火场的热浪竟硬生生被逼退数尺。
自成一道的威压散开,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
百里明咬了咬牙,终究是忌惮她闯过天门的实力,狠狠甩袖:
“好!我就再等两日!两日之后查不出真相,我万器宗第一个踏平兽族大营!”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去,陆亦风留在最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邪族动作太快了。我刚查到几个可疑的弟子,转眼就全死了,线索全断。”
“正常。”
云疏月望着火光渐渐熄灭的粮草营,眼神凝重。
“有天道在背后给它们打掩护,查起来本就难。它们就是要逼我们乱,越乱,它们越好动手。”
对方接连做局,摆明了是要把两族的矛盾彻底拱起来。
她猜得没错。
天刚蒙蒙亮,兽族那边就炸了锅。
雪狼部的伤兵营深夜遇袭,帐篷里发现了人族修士所用的剧毒飞针,针上灵力气息与昨夜粮草营的人族灵力如出一辙。
雪狼族主当场红了眼,点起族中精锐就要往人族驻地冲,被青崖带着龙龟卫硬生生拦在了山口。
“青崖妖王!您还要护着人族吗?”
雪狼族主双目赤红,声音嘶哑。
“他们连从主场退下来的伤兵都不放过!您龙龟族高贵,不在乎我们雪狼部的死活,我在乎!”
“我说了,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动。”
青崖脸色冰冷,少年身形立在山口,却像一座山。
“敢私斗者,按族规处置。”
“族规?”雪狼族主惨笑一声,“等人家把我们全杀了,再讲族规吗?”
“青崖妖王,我看您是被那个叫云疏月的人族丫头迷了心窍!您忘了这万年间,人族是怎么逼迫兽族签订不平等契约,尽情奴隶我们的吗?”
争吵声顺着风传得很远。
苍冥站在不远处的冰岩上,望着山口对峙的人群,指尖微微收紧。
“要不要过去?”云疏月站在他身侧,轻声问。
她知道苍冥的处境。
白虎族是兽族圣族,他是眼下兽族中唯一的圣族传人。
只要他站出来说一句“向人族讨公道”,兽族各部必然唯他马首是瞻;
可他若是站在自己这边,就等于站在了整个兽族的对立面。
苍冥侧头看她,异色瞳里没有半分犹豫:
“你查你的,我去看看伤兵们。”
他没有去山口掺和对峙,转身去了雪狼部的临时营地。
幸存的伤兵们躺在兽皮毯上,浑身发黑,气息微弱,明显是中了邪族的腐骨毒,绝非人族常见的毒药。
苍冥指尖凝出一点白虎本源灵力,探入他们体内,顺着毒素蔓延的方向一路追溯,很快便触碰到了那股熟悉的邪秽气。
和昨夜粮草营的气息,一模一样。
“是邪族的毒。”
他收回手,对守在一旁的狼族巫医道。
“按净化邪毒的方子治,三日就能醒。”
巫医愣了愣,刚要道谢,雪狼族主就大步冲了进来,看到苍冥顿时眼睛一亮:
“苍冥大人!您来得正好!可得为我们雪狼部做主啊!人族欺人太甚,您就带我们杀过去——”
“不是人族做的。”
苍冥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邪族下毒,栽赃人族。”
雪狼族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苍冥大人,您……您说什么?”
“我说,凶手是邪族。”苍冥抬眼,异色瞳里没什么温度。
“毒是腐骨邪毒,人族炼不出来。现场的飞针是故意留下的,嫁祸用的。”
“嫁祸?”雪狼族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苍冥大人,您不能因为喜欢那个人族丫头,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吧!飞针都留在现场了,还能有假?我看您是被她迷了心窍,连族群大义都忘了!”
帐篷外很快围满了兽族战士,议论声此起彼伏。
“就是啊,苍冥大人怎么帮人族说话?”
“圣族传人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
“我看他就是被人族妖女勾走了魂,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指责声、失望声、怒骂声,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涌过来。
换做旁人,被全族这样质疑,早已恼羞成怒,或是急于辩解。
可苍冥只是静静地站着,等议论声小下去,才缓缓开口:
“我是不是帮人族,不重要。重要的是,杀族人、伤害伤兵的,是邪族。”
“你们要是想报仇,三日后公审大会,我会拿出证据。但谁要是现在去找人族私斗,先过我这关。”
他语气不重,可远超妖王级别的威压缓缓散开,帐篷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雪狼族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
“好!我等三日!要是三日后你拿不出证据,就算你是四圣族传人,我们也不认你!”
说罢,拂袖而去。
帐篷里渐渐空了。
苍冥站在原地,垂着眼,看不清神情。
云疏月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
“委屈你了。”
苍冥转过身,脸上没什么委屈,反倒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委屈什么。你说的共生之道,总不能只靠你一个人扛。”
他本就是凶兽,占有欲强,心眼也小,可他分得清是非。
族群大义不是裹挟人的借口,更不是迁怒无辜的理由。
他信她,也信他们选的路。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接下来的一天,局势恶化得比预想中更快。
人族那边,不断有零散修士外出时遇袭,尸体被扔在人族营地门口,伤口全是兽族利爪痕迹;
兽族这边,也有外出狩猎的战士惨死,身上插着人族法器。
死的人越来越多,仇恨越积越深。
主和派的声音越来越弱。
青崖被兽族长老会联名质疑“通敌”,暂时被夺了权;
陆亦风被七大宗门联名弹劾,说他“勾结兽族、残害同族”,万相楼的人手都被限制调动。
两族之间的冰沟旁,私斗从零星几人,变成了数十人的混战,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回去。
空气里的血腥味一天比一天重,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人喘不过气。
谁都知道,三日期限一到,就是总决战。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思过崖下的冰封平原上,两族人马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人族这边,各大宗门齐至,百里明持剑走在最前列,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修士,个个杀气腾腾。
兽族这边,各部族倾巢而出,青崖与碧翊被簇拥在中间,却神色凝重——他们已经压不住了。
没有公审的肃穆,只有开战前的死寂。
云疏月与苍冥站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身后只跟着陆亦风与元宝,单薄得像惊涛里的一叶扁舟。
“云疏月,三日到了。”
百里明率先开口,声音像淬了冰。
“证据呢?你说的邪族凶手呢?”
“证据在这里。”
云疏月抬手,两枚储物袋飞向两边。
“里面是邪族腐骨毒的解药配方,还有昨夜抓到的两名邪族探子,人证物证俱在。”
“这几日的血案,全是邪族栽赃嫁祸,目的就是挑动两族内斗。”
可没人去接那储物袋。
雪狼族主冷笑一声:
“谁知道你那探子是不是随便找的人假扮的?死了那么多族人,一句‘栽赃’就想揭过去?”
“就是!”人族阵中有人附和。
“粮草没了,兄弟死了,轻飘飘一句邪族干的,就算完了?万年前的血仇,今天也该一起算了!”
“算总账!血债血偿!”
呐喊声此起彼伏,像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
百里明拔剑出鞘,剑光直指苍冥:
“多说无益!兽族杀我人族,烧我粮草,今日必讨回公道!”
“来就来!谁怕谁!”
雪狼族主拎着弯刀就冲了上去。
“住手!”
云疏月厉声喝止,无色灵光化作屏障挡在中间,可红了眼的两族战士已经冲了上来,屏障瞬间被无数道攻击砸得剧烈震颤。
混战,还是爆发了。
法器灵光与兽爪残影交织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填满了整片冰原。
鲜血染红了冰封的地面,顺着冰缝往下渗,触目惊心。
青崖与碧翊想拦、陆亦风想劝,都各自被围住了。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新仇叠旧恨,理智早已被仇恨吞噬。
云疏月站在混战中央,看着不断倒下的人影,指尖微微发凉。
她知道万年积怨深,却没想到会深到这个地步。
明明证据摆在眼前,明明邪族虎视眈眈,他们还是选择了先对同族挥刀。
“月月!”
苍冥闪身到她身边,替她挡开几道流矢,血色灵力铺开,逼退冲上来的人。
云疏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就真中了天道和邪族的计了。”
她刚要出手强行镇场,异变陡生!
平原东侧的冰层骤然崩塌!
一股远比之前先锋军恐怖十倍的邪秽之气冲天而起。
密密麻麻的邪族精锐从裂隙中涌出,为首的两道身影气息赫然达到了化神境!
它们没有冲向战场,而是兵分多路,包抄两族后方的伤兵营!
“桀桀桀……打吧,使劲打!”为首的邪将放声怪笑,“等你们死光了,这云荒大陆,就是我们的了!”
混战的人群猛地一滞。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看着潮水般涌来的邪族大军,看着那遮天蔽日的漆黑身影,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内斗还没分出胜负,灭顶之灾,已经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