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花没哭，可宋大山看见她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大山跟媳妇一样，心里没底。
可他是男人，不能哭也不能流泪的。
宋大柱走了之后，赵翠花天天盼着望着，微小的心愿只是想要知道儿女的最新消息。
结果，就在宋大柱走的第四天，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赵翠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
她抬头一看，愣住了。
来人正是宋锦绣，赵翠花精心养了十八年的女娃娃。
却也不像是以前的宋菜花了。
瞧她穿着城里最时兴的裙子，头发像隔壁的卷毛狗。
不过赵翠花知道，这叫做烫头发，脚上还穿着小皮鞋
这一身打扮，赵翠花去公社赶集的时候，见到过公社书记家的闺女这么穿。
其实赵翠花已经不怪宋锦绣拿了家里的钱，看她现在的样子，城里的宋家肯定很有钱。
算起来，城里的娃在乡下长大，也难怪她心里有怨气。
只是再次看见宋锦绣的时候，赵翠花心里却很难滋生出慈母的情绪了。
她在想的是，菜花被宋家认回去了，可为什么直接就把明薇赶出家门？
据说那个宋家，爹娘都是做干部的，就不能找个人把明薇送回家？
宋锦绣不知道赵翠花心里所想，首先就对着她露出一脸甜甜的笑容：“娘，是我锦绣，我回来看你了。”
说完了之后，宋锦绣还有点不舒坦。
果然都是乡巴佬，城里人都是喊爸妈的。
赵翠花的手一松，被子掉在了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是说明薇被赶出来了，怎么锦绣也……
宋大山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的姑娘，也愣住了。
不过他比婆娘稳重，只是面|色|淡淡的问道：“宋大小姐，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宋锦绣自顾自的走进院子，四处看了看，脸上的嫌弃怎么也遮掩不住。
都怪宋明薇，这种破地方，她可是住了十八年。
土墙、泥地、鸡|屎|到处都是，空气里一股子牲口味儿。
可是宋明薇呢，住在城里的纺织厂家属大院，里面绿树红花的。
宋锦绣双拳紧握成拳，眼里的仇恨又增加了许多。
宋明薇，你欠了我的，我会让你加倍偿还的！
她忍着没捂鼻子，转头看向宋大山赵翠花的时候，又是一脸的笑意：“爹娘，我来看看你们，听说大哥进城找明薇了？”
听到明薇的名字，赵翠花十分的激动。
虽然到目前为止她还没看过那孩子一眼，可那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接下来宋锦绣的话，却是让赵翠花愣住了。
“明薇姐姐，你们还是别去找她了。”
赵翠花愣了一下：“为啥？”
宋锦绣叹了口气，一脸为难|欲|言又止，可是为了别人好又不得不开口。
难为她了，这番演出，也不能去领一个奥斯卡奖杯回来。
“我也是为你们好，明薇她现在……变了。离开宋家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在火车站那边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们去找她，她不会认你们的，说不定还要骂你们。”
赵翠花的脸|色|都白了，宋大山手里的烟锅子也跟着抖了一下。
“你说啥？”他声音闷闷的。
宋锦绣摇头，“我也是听人说的，反正你们别去找她了，免得伤心。你们就当我——就当我是你们闺女吧，我以后会孝敬你们的。”
她说完，拎起包就要走。
赵翠花追到门口：“你吃了饭再走啊——”
“不吃了，赶车。”
宋锦绣走得很快，头也没回。
急匆匆的走了，正如她突然地出现。
赵翠花站在门口，看着宋锦绣消失在村口的大道上，手里拿着的一张红|色|的大团结。
是刚才宋锦绣留下的，她说她才上班身上也没多少钱。
这个，是给娘割肉给爹买烟抽的。
赵翠花转身回院子，看见宋大山还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菜花说的是真的？”
宋大山没说话。
他想起宋锦绣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别处瞟。
他不识字，但他活了五十年，看人还是会看的。
那姑娘说话的时候，眼神不对。
那已经不是他们养了十八年的闺女，怨恨他们抱错了孩子，回城之后似乎也跟着变了。
“她说她的，”宋大山闷声道，“咱们找咱们的。”
“可按照菜花的意思——”
“她说的就是真的吗？”宋大山站起来，把烟锅子往门框上磕了磕，“就算是，那也是咱亏欠了她的。她要是不认咱，咱就远远看着。她要是过得不好，咱就想办法帮她。”
赵翠花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十块钱，忽然觉得这钱烫手。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两个淳朴善良的老人都忘了，当初宋锦绣离开的时候，从家里拿走的可是两百多块钱。
那天晚上，赵翠花翻来覆去睡不着。
宋大山也没睡。
老两口都躺在|床|上，各自想着心事。
夜深了，院子里传来虫鸣声。
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赵翠花忽然开口：“他爹，你说……菜花那孩子，是不是不想让咱们去找明薇？”
宋大山沉默了一会儿：“嗯。”
“为啥？”
“不知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
赵翠花忽然坐起来：“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问题？大柱那孩子老实，去城里说不定还会被人骗。不行，我们得去帮明薇。”
宋大山没接话。
赵翠花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现在锦绣回城里过好日子了，她和大山不欠那孩子。
但是明薇，明薇的日子才是惨呢。
“他爹，”赵翠花说，“咱们明天也进城吧。”
宋大山翻了个身：“大柱不是去了吗？”
“大柱老实，我怕他被人骗。”赵翠花说，“明天我去找村长开介绍信，想办法去城里看看。”
论起来，泼辣飒爽的赵翠花做事情比老实的宋大山其实更有魄力。
赵翠花心里有数，要去城里，别的不说还需要钱。
可家里实在没钱了，已经借了一次，再借他们也没地方去了。
要不，先把家里的猪卖了？
对，就把猪抵给村长家，好歹凑够明薇回家的路费还要给她买身新衣服。
反正家里还有田地，城里的姑娘肯定不会干那些粗活，她和老头子年纪还不大可以多帮孩子几年。
想通了之后，赵翠花很快就入睡了。
宋大山沉默了很久，最后“嗯”了一声，也跟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