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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做好兄弟,那一顿饭是少不了的。

王地主态度坚决,中午硬是摆了席面宴请他。

盛情难却,程怀安只得应了。

席上,王地主还请了陈秀才来作陪,期间又叫了自己的几个儿子过来见礼,一口一个“程三叔”喊着,交好之意,路人皆知。

程怀安顺势应下,他对王地主也不反感,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多一个敌人多一堵墙,如何选择,显而易见。

俩人推杯换盏,交情进展神速。

程怀安原是不喜饮酒的,,奈何王地主太热情,他实在推脱不过,就喝了几杯。

当时不觉的如何,离了席才发现酒水上头,走路都发飘,他下意识觉得这幅德行若被沈楠看见,挨骂都是轻的,保不齐还会挨打,于是,就没敢直接回家,而是绕着村子逛了一圈,想着散散酒气。

他先去修建坞堡的施工现场看了一眼,刚开工,还看不出什么眉目,但处处忙而不乱,井然有序,可见李管家统管全局有多尽心尽力。

村里还让姚福水从旁协助,如此搭配,也是为了更好的约束村民,不起乱子。

接着,他又去了挖水渠的地方,那边是赵正平在管着,干活的都是难民,若没个脾气大的管着,压根震不住人。

之后,他还去难民住的窝棚走了一遭,这边归刘树根照看,安排的倒也说得过去,起码没人闹事。

他还在窝棚里看见了大侄子程守礼,正在给几个受伤的病人换药。

等到一身酒气散的干干净净,脑子也灵光了,程怀安才敢回家。

家里的火炕已经全盘完了。

程大郎见了他,忐忑不安的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和紧张,“爹,您看看,可有哪里做的不到位的地方?”

程怀安没有敷衍,蹲下身,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烟道走向、石板缝隙、抹泥厚度,一处都没落下。

末了,他站起身,满意的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干得不错,验收合格,可以交工了!”

程大郎得了这句评价,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激动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谢谢爹!我以后……会更努力的!”

“好,再接再厉!”程怀安话锋一转,“你娘呢?怎么没见着她?”

程大郎道,“娘带着二郎去山里砍柴了……”

程怀安,“……”

敢情他之前白折腾了,娘子都不在家,他怕什么呢?

“爹,三郎没跟您回来,可是上学的事儿,谈妥了?”

“嗯,三郎以后就留在王家读书了,天黑才能回……”

爷俩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刻,郑村长推开半掩的屋门,探进半个身子,“怀安,忙着呢?”

程怀安迎上去,“村长,什么事?”

郑村长进了屋子,一眼就被那盘火炕吸引住了,凑过去看了两眼,啧啧称奇,“这就是你说的火炕?瞧着倒是像模像样的。”

程怀安道,“还没完工,得再晾两天。”

郑村长好奇的又问,“真能暖和一宿?”

程怀安笑道,“柴禾烧足了,完全没问题,到时候,你来试试。”

郑村长点点头,对火炕再多想法,此刻也顾不上多谈,他拉着程怀安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公孙村那边来信了,丁秀才听说你跟孟家庄谈妥了,也想见见你。”

程怀安挑眉,“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才,丁秀才派了人来送信,说明日在他们村口的茶棚等你。”

郑村长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丁秀才是读书人,跟你应该好说话,他去过王地主家好几回,你又跟王地主交好,你们有这层关系在,比跟孟家庄谈容易。”

程怀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明日我去会会他。”

“你想让谁陪你一起去?”

“不用,丁秀才既然点名要见我,我一个人去就行。”

“那不行。”郑村长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最近没流民来,不代表明天路上就遇不到,小心无大错,你身边必须得有人跟着保护……”

顿了下,他拍着他肩膀感慨道,“你对村子太重要了,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这样吧,明天我让邱武陪你去!”

“行!”

翌日,程怀安穿着件半新的青色氅衣,由邱武赶着家里的牛车,送他去了公孙村。

公孙村离桃源村不远,坐牛车不到半个时辰,约见的茶棚搭在村口大路边上,平日里是来往行人村民歇脚闲聊的地方,如今世道乱了,百姓没事儿也不敢出门,茶棚就冷清了不少。

远远的,就看见茶棚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白无须,穿着石青色道袍,头戴方巾,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百无聊赖的四下张望着。

程怀安走近,抱拳道,“敢问可是丁桢丁先生?”

那人抬起头,合上书,站起身来回了一礼,“正是,阁下就是桃源村的程怀安程先生?久仰久仰。”

两人文绉绉的客气了几句,各自落座。

小厮端上来两碗粗茶,丁秀才端起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似乎嫌茶不好,但还是咽了下去。

程怀安没动茶碗,也不催问,等他自己开口。

丁秀才放下茶碗,整了整袖子,慢悠悠的道,“昨日孟家庄那边派人来传了话,说程先生拟了一部章程,四村联防,共渡难关。

我看了抄来的条款,颇受触动,今日冒昧相邀,是想当面请教几个问题。”

程怀安神色从容,“丁先生请说。”

丁秀才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审视,“程先生写的章程,条理分明,思虑周全,不像是临时起意写出来的。

敢问程先生,以前在何处求学?师从何人?”

程怀安心中了然,这是来摸他的底了。

他神色不变,含混道,“读过几年书,不过是自己瞎琢磨,并没有正经师承,丁先生谬赞了。”

丁秀才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也不好再追问,话锋一转,说起了联防的事。

他的问题比孟庆寿要细得多,比如,巡逻队如何轮值、各村人手如何调配、遇到流民来犯谁有最后的决断权、粮食借多了还不还得了……

程怀安一一作答,态度不卑不亢。

聊了小半个时辰,丁秀才脸上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欣赏,“程先生思虑周密,在下佩服,公孙村愿意加入联防,只是有一点,我想跟程先生单独商议。”

程怀安心里一动,“丁先生请讲。”

丁秀才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公孙村虽有两个秀才、一个镖局,看起来很体面,但其实……村里贫富差距大,人心也不齐。

吴东家倒是鼎力支持,可其他人家……各有各的算盘,我大伯是村长,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济,早已不管事,而我虽是秀才,说话却不一定人人都听。”

程怀安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微皱,“丁先生的意思是,联防的事,若按户派丁,公孙村恐怕凑不齐人?”

丁秀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正是,我们村能出的人手,撑死了也就孟家庄的一半,若按你章程里写的‘各村出丁数相等’,公孙村实在为难。”

程怀安想了想,“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公孙村若实在困难,可以少出人,但相应的,借粮的份额也要减少,公平起见,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丁秀才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好!既不让公孙村为难,也不占其他村的便宜,程先生果然通达!”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丁秀才越聊越投机,临别时拉着程怀安的手,非要请他过几日去家里坐坐,说要设宴款待。

程怀安笑着应了,拱手告别。

回去的路上,程怀安的脑子里还在转着丁秀才的话。

公孙村人心不齐,杏花村离的太远,孟家庄实力虽强却容易一家独大……四村联防,说起来好听,可真要落到实处,处处都是难题。